静叶先是拿粉扑轻轻在她脸上拍了一层薄粉。
又捏着眉笔细细地描，描一会儿就退后半步歪头看看，再凑上去补两笔，那认真的劲儿，比绣花还仔细。
之后涂完口红，又打开胭脂盒，用指尖蘸了一点，轻轻拍在马琼琼的两颊上。
胭脂的颜色是浅浅的桃红，晕开来像是天边刚泛起的那抹朝霞，衬着马琼琼那张圆圆的脸，愈发显得喜气盈盈。
一番下来，马琼琼那张不算白的脸，被收拾得白白净净，眉眼之间也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妩媚。
她睁开眼，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，越看越满意。
扭过头拉着静叶的手直夸：“静叶，你这手艺真不赖！我看你干脆别干别的了，开个化妆店当化妆师得了，保管生意兴隆！”
静叶听了连连摆手，脸都红了：“哎呀，琼琼姐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了！我这点本事自己还不知道？就会一点儿最简单的化妆，涂个粉描个眉还行，别的啥也不会。真不是我技术好，是你本身就长得就漂亮，底子好。”
这话说得马琼琼心里美滋滋的。
可她看了看静叶那张脸。
那张脸可是天然的白嫩，五官又俊俏，只是少了些女人的风情味儿。
清清淡淡的，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。
马琼琼越看越觉得可惜，腾地一下站起来，不由分说就把静叶按坐在了镜子前的椅子上。
“来，静叶，坐下坐下。”她双手按住静叶的肩上，“姐给你也捯饬捯饬，让你这个小美人变成大美人。”
静叶被按在椅子上，本能地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脸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：“姐，算了吧，我这样挺好的。今天你是新娘子，我收拾恁漂亮干啥？抢了你的风头可不行。”
她后半句虽是玩笑话，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推辞。
马琼琼没有接话，而是站在静叶身后，一只手抚摸她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齐肩碎发。
弯腰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说：“那你为啥要特意剪个碎发还拉直呢？还不是为了漂亮！你这可是心口不一呀，静叶。”
“……”
静叶被说的，不知咋回答。
马琼琼又直起身来，对着镜子里的她说：“你今天是我唯一的伴娘，也要漂漂亮亮的。你打扮得好看了，杰哥俺俩脸上也有面子不是？”
这话一出口，静叶的睫毛颤了颤，咬了咬下唇，心里像下了一个决定。
既然要漂亮，那就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给杰哥看吧。
她轻声说：“琼琼姐，那就麻烦你这个新娘子，也让俺变成一个大美人吧！”
女孩子多多少少都会点化妆，马琼琼虽然平常随意惯了，不怎么化妆，可她这人天生有审美眼光。
对于简单的化妆，她还是很在行的。
静叶那两个脸蛋本来就够白嫩了，白里透着自己带的那点天然粉色，就不用涂粉了。
马琼琼就给她描眉涂口红……
完了之后，马琼琼退后一步端详一下，总觉哪里少点什么？
对，白里透红的红。
于是她用指尖沾了一点似有似无的胭脂，轻轻拍上去晕开。
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红，像是害羞时泛起来的红晕，又像是冬天里被冷风吹出来的那点血色，有点火辣，又有点娇羞，拿捏得刚刚好。
“好了！静叶。”马琼琼收了手，退后两步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，“你自己瞧瞧。”
从小到大，静叶都是那种安安静静、不争不抢的姑娘，长相也和她性格一样，清清爽爽，文文静静。
此刻镜子里的这张脸，竟让她觉得，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好看。
甚至比她当年结婚那天都好看。
甚至比此刻站在旁边的新娘子琼琼姐都美。
这是静叶第一次对自己的美感到自信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需要别人夸奖才能确认的美，而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笃定。
……
早上接亲，夏良杰租了一辆小轿车。
那时候婚礼录像刚刚兴起，街上才只有一家做这个生意的，而且很贵，就这样好些新人结婚都赶着时髦去请人来拍。
马琼琼却死活不同意，说录像有啥用？花那个冤枉钱干啥？日子过好了比啥都强，自己心里头记着回忆回忆就行了，不比看录像带强！
夏良杰知道她的脾气，也没多劝，就顺了她的意。
至于租车这事，倒是马琼琼自己点头同意的。
她说得实在：“大冬天的，骑几辆摩托车接亲，把人冻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。租个车，大家都不受冻、不受累，舒舒服服的，而且也体面。”
早上八点多，婚车停在了夏王庄夏良杰家门口。
车门打开的时候，静叶先从车里探出身来，然后回过身去，伸手挽住了马琼琼的胳膊，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车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定，都是大红色的羽绒服，蓝色牛仔裤，黑皮靴，一时庄上看热闹的人分不清谁是新娘子。
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开了。
“哎呦喂，这……这哪个是新娘子啊？”一个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，扭头问旁边的人，“她俩穿的都差不多，都挺喜庆的，分不清啊。”
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仔细端详了一番，“新娘子好像是脸有点不太白的那个，听说良杰媳妇不太白。”
“对对对，”另一个老太太指着马琼琼说，“盘头那个才是新娘子嘛！只有结婚的女人才盘头。”
“那左边那个呢？长得也怪好看的……”
“左边那个是据说是伴娘吧？”
一个年轻小伙说，“这个伴娘真好看，说实话，风头都盖过新娘子了。”
……
夏良杰看见静叶的第一眼，心里便乱糟糟的。
静叶这又是做什么呢？
昨天在理发店弄了个当年的发型，今天又穿了一身当年的衣服。
今天是他和小马的大喜日子，她怎么打扮得跟新娘子似的。
再看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、牛仔裤、皮靴，都是他当年给她买的牌子货，加起来花了将近一千块。
现在跟新的一样，看来没舍得穿过几回，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了。
他知道静叶没有恶意。
她不是那种人，不会挑这种日子做什么出格的事。
她大概就是想着今天是他的好日子，她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，给他长长脸，让他面子上好看。
或者，她就是单纯地想让他看看，当年他给她买的衣服，她还好好留着，还好好穿着。
可不管静叶是啥想法，夏良杰心里都更加愧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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