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杨震霆走出指挥部时,军靴踩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。
指挥部的灯光,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像柄出鞘的剑,牢牢钉在这片苍茫的雪原上。
他抬手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,绒毛蹭过冻得发红的耳廓。
巡逻的士兵正沿着铁丝网行进,防寒面罩上结着白霜,枪刺在星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
“都精神点!”他扬声喊了句,声音裹在风里传得很远,“别让冻僵了手,换班时多搓搓!”
“是!总指挥!”士兵们的回应整齐划一,震得空气都仿佛颤了颤。
杨震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直到那排身影缩成雪原上的小黑点,才缓缓抬头。
夜空干净得像块黑丝绒,繁星密密麻麻地铺着,北斗七星的勺子清晰可辨,月亮悬在中天,把雪面照得泛着银辉。
“今年的星星,跟小震出生那年一样亮啊。”他低声自语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大衣上的纽扣——那是颗磨得发亮的铜扣,跟他身上的肩章一样,带着岁月和风雪的痕迹。
可他这个父亲,连儿子的婚礼都没赶上。
甚至连儿媳妇的面,都只能通过照片,才确认。
他喉结猛地滚了滚,像有团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,烧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想起杨震小时候,自己难得回家一次,那小子总缠着要骑在他脖子上,小手揪着他的帽檐喊“爸爸是大英雄”。
后来孩子大了,杨震跟他说过,“您眼里只有您的边疆,我当警察,不用您管!”
这臭小子,骨子里的犟劲,跟他一模一样。
风更紧了,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。
杨震霆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呛得肺腑发疼,却也让那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。
他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军装,布料早已被风雪浸得发硬,却像层铠甲,牢牢护着他的脊梁。
“小震啊。”他望着京市的方向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却带着股斩钉截铁的沉,“爸对不住你,没陪你长大,没参加你的婚礼。
可你看这星星,看这雪原——爸守着的,是千千万万个像你和小洁这样的小家。
你们在京市抓坏蛋,护着城里的灯火;
爸在这儿站着,护着这灯火不被外人吹灭。”
他的手指向铁丝网外的黑暗,那里是无尽的荒原,是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威胁。
“这身军装穿在身上,就不是咱杨家的人了,是国家的人。
你爷爷当年守着阵地,弹片嵌在骨头里都没退后半步;
现在轮到我,守着这国门,除夕算什么?
年夜饭算什么?只要这旗子还在,这哨位还在,我就不能走。”
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的落雪填满,像从未有人走过。
杨震霆站得笔直,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面小小的旗帜。
“等开春了,雪化了,爸就申请休个假。”他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远方的儿子承诺,“到时候,爸给你和小洁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,咱爷俩……喝两盅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这承诺能不能兑现,由不得他。
边疆的春天来得晚,风雪却从不等人,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从不会因为过年就闭上。
他转身往回走,军靴踩在雪上的声音格外坚定。
进指挥部前,他回头望了眼那片星空——星星依旧亮,月亮依旧圆。
只是他知道,有些思念,只能藏在枪套里,藏在军大衣的褶皱里,藏在“军人”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里。
指挥部的灯光重新将他吞没。
作战图摊在桌面上,红色的箭头指向边境线的各个节点。
他拿起战术笔,在图上圈出几个重点哨位,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通知各哨位,除夕加强戒备,半小时一巡逻,通讯保持畅通。”他对着对讲机下令,声音里已听不出丝毫波澜,只有军人特有的沉稳,“告诉弟兄们,饺子,咱们守完这班岗,回来一起煮!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整齐的回应,震得空气都在发烫。
杨震霆放下笔,望着窗外的风雪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——那笑容里,有对家人的亏欠,有对职责的坚守,更有一个中国军人,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担当。
守好这扇门,护住身后的万家灯火。
这,就是他能给家人,给这片土地,最好的交代。
武汉有时民宿的晨光带着点湿意,透过木窗棂斜斜地铺在床上,在被单上织出格子状的光斑。
杨震睁开眼时,第一反应是往身边摸,却扑了个空——怀里空荡荡的,只有余温还残留在枕头上。
他坐起身,被子滑落露出结实的肩背,晨光在他锁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季洁躺在床的另一侧,眉头拧得紧紧的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颤影,像是陷在什么不安的梦里。
“季洁?”杨震试探着叫了声,她没动,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,额角甚至沁出了层薄汗。
“媳妇?”他又换了称呼,声音放软了些,可季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字句,只透着股焦灼。
杨震的心一下子揪紧了,俯身过去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:“季洁,醒醒,做噩梦了?”
季洁猛地睁开眼,瞳孔还带着刚从梦里挣脱的茫然,看清眼前的杨震时,什么都没说,直接扑进了他怀里。
她手臂缠得死紧,脸埋在他的颈窝,呼吸烫得像火烧,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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