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乾从府衙后门出来时,夜风正凉。
他没有走正街,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。
巷子两侧是高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,在夜风中簌簌作响。
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身后没有尾巴,他确认过三遍。
直到拐进第三条巷子,确认四周再无半点人声,他才放慢了脚步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老狐狸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。
这些年周世荣能在上横府坐稳府君的位置,靠的就是这份滴水不漏的本事。
明明是自己想要陆沉的命,偏偏把话说得云遮雾绕,好像一切都是为了上横府的安稳,为了三大家族的将来。
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,赵乾听得明白,这一切,背后怕是有人授意。
大公子!
大公子的名字在赵乾心头转了一圈,又沉了下去。
玄教扶持大公子,这在岭南不是秘密。
陆沉杀了玄妙真,柳辰丰,元真子,元静子等人,跟玄教已经是死仇。
大公子要动陆沉,合情合理。
可周世荣这只老狐狸,到底往里面掺了多少私心,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赵乾伸手入怀,指尖触到那封信的边角。
纸笺微凉,边角裁得整齐,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,而是加快了脚步,穿过两条巷子,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。
他左右看了看,推门而入。
院里没有点灯,只有檐下那盏旧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走进书房,掩上门,这才将信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
信封没有封口。
让他看,又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看。
赵乾嗤笑一声,抽出信笺。
信不长,字迹端正,是周世荣的亲笔。
大意不过是“上横府安危系于诸位”,“邪祟不除民心难安”之类的官话套话。
赵乾扫了一眼便略过,目光落在信笺末尾。
那里,附着一枚暗红色的印鉴纹样,纹路古朴,状如虎踞。
印鉴下方,是一行蝇头小楷,写着一句暗语,一个地址,以及,三山五虎。
赵乾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将信笺凑近灯火,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然后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这些狗官!
他将信笺折好,收入怀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轻微的笃笃声。
三山五虎。
那是纵横黑道数十年的老匪,个个都是血丹宗师级别的强者。
朝廷剿过他们无数次,每次都无功而返。
江湖上传言,他们背后有人庇护,可谁也不知道那庇护他们的人是谁。
现在赵乾知道了。
他想起当年邢百川。
那位纵横岭南的巨寇,当年选择在茶马道城动手,未必没有这些人的推波助澜。
可邢百川死了,死得窝囊。
赵乾一直觉得奇怪,以邢百川的修为和手段,就算不敌,也不至于连逃都逃不掉。
现在他有些明白了。
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,怕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别的打算。
生死一念!
即便对于这些强梁大寇来说,也莫不如是。
跳不出这个棋盘的下场,便永远都只能当别人的棋子。
可惜了。
赵乾心中闪过一丝感慨。
邢百川英雄一世,到头来被人当成了垫脚石。
可随即他又释然。
连邢百川那样的人物都能被阴死,何况一个陆沉?
三山五虎,那是黑道中真正的凶人。
虽已年迈,但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实力和经验,半点不比当年差。
血丹宗师再弱,也是宗师!
三五个血丹宗师联手,再加上三大家族的底蕴,背后还有大公子的人脉和资源。
赵乾想不出陆沉还有什么活路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。
夜风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灯,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他没有再点,只是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与此同时,天赐侯府。
陆沉踏进府门时,脚步有些不稳。
他强撑着走过了前院,一路上不断有仆役行礼问安,他都只是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怕自己一开口,喉咙里那股血腥气就会压不住。
旱魃道果的火焰还在经脉中游走,虽被山海印镇压了大半,但残余的那一丝仍在孜孜不倦地灼烧着他体内的每一寸血肉。
他要闭关。
刚转过影壁,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偏廊闪了出来。
戒色。
这小和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。
他也是先前阻拦陆沉回府的和尚,只是做了同样的事情,结果却是不同。
那两个和尚,死的不怨。
此刻戒色站在廊下,双手合十,微微垂首。
“侯爷。”
陆沉脚步一顿。
他看见这小和尚,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。
“让开。”陆沉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。
戒色没有让。
他抬起头,那双干净的眼睛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侯爷。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,“您心绪纷乱,气血浮躁,有走火入魔之相。”
陆沉眯起眼睛,没有说话。
戒色低下头,目光落在陆沉衣袍下摆那几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上。
“侯爷身上,有佛门业力缠身,此时闭关,恐非良策。”
陆沉的眼神骤然转冷。
“我刚刚在外杀了两个和尚,你若不怕,尽管再来阻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,那股压抑不住的戾气,让廊下那盏灯笼的火苗都晃了晃。
戒色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沉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侯爷杀人,自有侯爷的缘故,他们死则死矣。”
陆沉微微一怔。
“但侯爷若被业力缠身。”戒色继续道,“日后修行,恐不顺畅。”
陆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戒色就那么站着,双手合十,既不回避他的目光,也不再多说一个字。
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面镜子,映出陆沉此刻的模样。
面色苍白,眼中血丝密布,眉宇间那股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“嗯。”
陆沉收回目光,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。
他没有相信戒色的话。
什么业力,什么走火入魔,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,他并不相信。
所谓走火入魔,不过是旱魃道果外泄。
至于业力这般虚无缥缈的东西,他更不相信会有这种东西困扰他。
还能阻断他前行的路!
他信的是拳头,是刀,是每一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来的实力。
“你再多留一段时日,待我功行圆满之前,不准离开侯府。”他转过身,朝后院走去。
戒色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。
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青州大灾已被侯爷平息,流民也多有安置。”戒色开口道,“小僧去不去青州,也无妨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黑暗。
那里是道城的街巷,是岭南的山川。
“至于这岭南乱象,根源所在,侯爷一人便占了半成。”
他垂下眼。
“小僧既然已经来了,又怎么还会有离开的想法?”
陆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亮门后。
院中重归寂静。
月光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,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戒色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若是有人站在他身边,便能看见他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中,此刻正翻涌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复杂情绪。
走出这门,就是我的死期。
他抬起头,望向月亮门后那片黑暗。
那里,是陆沉闭关的静室,是这位天赐侯养伤调息的地方,也是这座侯府最核心的所在。
他进不去,也不想进去。
侯爷还真是……与齐王一般,都是走的霸道的路子。
他想起那个传说中的名字。齐王齐慕白,当世八尊武圣之一,大乾的天赐侯。
那位齐王年轻时,也是这般霸道,这般凌厉,这般不容置疑。
可那条路,太窄了。
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,窄到所有挡在路上的人都会被碾碎。
齐王走过来了,所以他是齐王。
可这条路上,也埋了不知多少尸骨!
戒色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偏房走去。
“以后这岭南境况。”他喃喃道,“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夜风穿过廊下,将檐角那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。
光影明灭之间,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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