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娘继续吹动骨笛。
一旁的石像碎裂,一高、一小两人从石像中蹦出。
衙役吓得向后缩。
两人跪地,“参见仙长。”
此时,衙役身后一名邋遢的老者大喊:“别怕!他们只是吃了药的人!
一直在泥蛹里面睡觉的!”
幽离四怪!苏无名脸色一变,当年的长安头号杀手!
卢凌风的刀这次真的出了鞘。
李四和阿七、阿九三人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,将苏无名护在身后。
只有冯仁没动。
苏无名接着道:“永隆年,幽离杀手刺杀圣驾,被擒下狱,之后不翼而飞,是你!”
元来冷笑,“成大事,必然先图谋。
当年为了抓他们,调动了长安所有高手。”
所有高手,看来要回去把那个逆子打一顿了……冯仁白了他一眼,“
就这?两个练就一身金刚横练的功夫?
我还以为是啥,结果你告诉就这种出动了长安所有的高手?”
“仙长,”高个开口,声音瓮声瓮气像闷雷,“杀谁?”
元来还没开口,冯仁已经动了。
不是冲向那两个幽离怪人,而是——倒退了一步。
一步退到长案边,随手拿起一个陶罐,朝那高个的脸扔了过去。
高个下意识抬手格挡。
“砰!”
陶罐碎裂,灰白色的粉末炸开,在烛光下腾起一团呛人的烟雾。
“闭气!”元来厉声喝道。
晚了。
矮的那个离得太近,吸了半口,瞳孔瞬间放大,整个人晃了晃,手里的短刃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他捂住喉咙,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,喃喃道:“仙人……仙人来接我了……”
然后他倒了下去,脸上的笑还挂着。
高的那个屏住了呼吸,双眼赤红,怒吼一声朝冯仁扑来。
他的拳头有砂锅大,带着呼呼风声砸向冯仁的脑袋。
冯仁没有躲。
他只是侧了半步。
那一拳贴着他的耳畔砸空,拳风带起他的发丝。
然后冯仁抬起右手,食中二指并拢,在那高个的肘窝里轻轻点了一下。
位置刁钻。
力道不重。
但那高个整条手臂瞬间软了下来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“你——”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冯仁的第二下已经落在他颈侧。
同样轻轻一点。
高个的眼睛向上翻了翻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砸起一片灰尘。
从冯仁扔出陶罐到两个幽离杀手倒地,不过三息。
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十一娘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角落里那个瘦小男人已经瘫在地上,身下洇出一摊水渍。
元来的轮椅向后滑了半尺,又滑了半尺,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功夫?”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。
冯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似乎在确认刚才那两下有没有弄脏指头。
“不是功夫。”他说,“是穴位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元来。
“金刚横练,皮肉筋骨练得再硬,总有几处罩门。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冯仁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你要死了。”
元来背抵石壁,看着冯仁。
看着这个站在满地狼藉中、青衫不染纤尘的年轻人,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。
不是对死亡的恐惧。
是对“未知”的恐惧。
二十年来,他自诩算无遗策。
从西域带回返魂香残卷,在终南山深处寻到极阴之地,用七年时间试出长安红茶的配方。
再用三年,将这一罐罐致幻的毒物,送进长安城最显赫的门庭。
太平公主喝了三个月。
工部侍郎的夫人喝了半年。
户部尚书的爱妾日日不断。
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,用这小小的陶罐,撬动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。
可眼前这个自称“影子”的人,只用了一句话,就把他二十年的谋划碾成了齑粉。
“太平公主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你们不能杀我。
我知道的事,能让整个长安城抖三抖。”
冯仁没有看他。
他走到那矮个幽离杀手身边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站起身。
“扑哧!”
杀手的脑袋被冯仁踩碎了。
元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着冯仁缓缓收回脚。
看着那矮个幽离杀手的脑袋在青砖上绽开一团红白之物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?”冯仁低头看了看靴底,在石阶上蹭了蹭,“杀个人而已,至于这么大惊小怪?”
十一娘靠着门框,脸色惨白,握匕首的手抖得像筛糠。
她杀过人,见过血,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。
可眼前这个穿着青衫、面相年轻的“影子”,杀起人来就像……就像碾死一只蚂蚁。
没有愤怒,没有兴奋,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元来的轮椅又往后滑了半寸,背脊死死抵住石壁,再无处可退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冯仁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长案边,拿起另一罐还没开封的红茶,在手里掂了掂,像在估分量。
“无名、凌风。”他开口,“接下来,不用我教你们了吧。”
“先生,”苏无名斟酌着开口,“元来既是此案主谋,按律当押送刑部,三司会审。
他方才所言涉及太平公主,此事……”
“此事怎么了?”
冯仁把茶罐放回案上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,“他说太平公主喝了三个月,那就是真的?
他说自己知道能让长安城抖三抖的事,那就是真的?”
元来的轮椅往前滑了半寸:“我有证据!”
“证据?”
冯仁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有证据证明太平公主喝了你的茶,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,她想用这茶做什么?”
元来张了张嘴。
冯仁替他答了:“你没有。因为你根本不知道。”
他走到元来面前,“你以为那些贵人是在求你的茶,其实她们是在求一个念想。
死去的儿子,早夭的驸马,驾崩的父皇……她们想见的人,你见不着,我也见不着。
你的茶,让她们以为自己见到了。
仅此而已。”
元来的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被冯仁的目光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至于你说的那些事……”
冯仁顿了顿,“你一个残疾的县令,靠着二十年前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一卷残卷。
在县里折腾了七年,又在鬼市卖了三年茶,能知道什么能让长安城抖三抖的事?”
他俯下身,凑近元来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元来一个人能听见:
“你是不是想问,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元来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“因为我活了很久。”冯仁直起身,“久到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。”
他退后一步,看向卢凌风。
“凌风,元来交给你了。”
卢凌风一怔。
“我?”
“你是金吾卫中郎将,奉旨查案,名正言顺。”冯仁说,“我只是个民间大夫,掺和到这里已经是越界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经过十一娘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顿。
十一娘浑身僵硬,握匕首的手垂在身侧,连抬起来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你叫十一娘?”冯仁问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鬼市里的人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冯仁点点头,继续往外走。
走到石阶前,他忽然回头,看向苏无名:
“无名,那七具戴面具的尸首,可以下葬了。”
苏无名一怔:“先生,案子还没……”
“结了。”冯仁打断他,“凶手是元来。
那些新娘是他用来制药的,面具是他戴上去的。
至于为什么要戴面具——”
他看向元来,“你自己说。”
元来坐在轮椅上,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最后颓然低下头,“我想让她们……带着笑走。”
苏无名和卢凌风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。
冯仁不再多言,转身踏上石阶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——
冯府后院,天已经快亮了。
冯仁推门进去,落雁正坐在廊下,膝上盖着薄毯,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。
见他回来,她起身,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递过去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眉头微蹙,“案子结了?”
“结了。”冯仁接过热水,抿了一口。
“朔儿回来了吗?”
“刚回来,在前院洗漱。”落雁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沫,“你那靴子上是什么?”
冯仁低头看了一眼。
靴底还沾着那矮个幽离杀手的红白之物,在雪地里踩了一路,已经冻成了冰碴子。
“踩了个不长眼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踩了块泥巴。
落雁没有再问。
她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进屋,片刻后端出一盆热水,放在他脚边。
“脱了,洗洗。”
冯仁依言脱了靴子,把脚泡进热水里。
温热从脚底漫上来,驱散了一夜的寒气。
他靠在廊柱上,闭上眼。
落雁在他身侧坐下,没有说话。
~
许久,冯朔穿着一身盔甲走出门。
“慢着!”
冯仁的声音在冯朔身后响起。
这语气,是爹要抽人的前兆……冯朔咽口唾沫,转过身,“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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