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彦范问:“那二位老哥,怎么想?”
张柬之说:“我的想法是,扶持太子。”
敬晖说:“可庐陵王……”
“庐陵王纵使背后站着的是冯仁,但上位了还是让位。”
张柬之接着说:“既然最后都是太子的,我们何不直接推举太子?”
敬晖问:“那冯仁那边……”
张柬之点头,“还是要去说一说。”
这话让桓彦范和敬晖都沉默了。
三人对坐良久,桓彦范终于开口:“那冯仁那边……谁去说?”
张柬之摇了摇头:“谁也不去。”
敬晖一愣:“这是为何?”
“因为不用去说。”
张柬之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“那人活了那么多年,什么看不透?
咱们这点心思,在他眼里,跟透明的一样。”
桓彦范开口,“总该要去,毕竟不能凭借庐陵王王妃的一面之词。”
…
张柬之三人的密谈散在夜色里。
长安城的更夫敲过三更,坊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只剩下巡夜金吾卫的马蹄声,偶尔从长街尽头传来,笃笃的,像敲在人心上。
冯府后院的灯还亮着。
冯仁坐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喝,就那么捧着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。
梅花还没开,枝丫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。
冯朔从外面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父亲身后,站定。
“爹。”
冯仁没有回头。
“说吧。”
冯朔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宫里那边来消息了,陛下……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。”
冯仁摇头,“没到时候,她的身子,我瞧过,除非有人下毒。
只是些许风寒而已,加上一些老年病。
她现在的身子,还能撑几年。”
“只是风寒?那宫里怎么传得那么邪乎?”
冯朔皱起眉头,“婉儿妹妹那边传来的消息,说陛下已经三日不曾早朝,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进去,人却越来越没精神。”
冯仁把凉透的茶放在膝边,望着那棵老梅树。
“太医署那边,不敢说的有多少?
又有多少人是别人插进去的旗,你明白?”
冯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爹的意思是,有人在故意散布陛下病重的消息?”
“朔儿,你说,谁最希望陛下死?”
冯朔愣住了。
谁最希望陛下死?
武家?太平公主?太子?还是那些被武则天压了几十年的李唐旧臣?
“我……儿子不知道。”
冯仁站起身,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。
“谁最希望她死,谁就是那个散布消息的人。”
这不是跟没说一样……冯朔(lll¬w¬)。
~
三日后,三辆豪华马车在长宁郡公府门外停留。
冯仁看着那三辆马车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排场倒是不小。”
冯朔站在他身侧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“爹,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什么?”冯仁打断他,“来者是客,请进来。”
冯朔犹豫了一瞬,还是松开手,冲门子点了点头。
门子快步迎出去,不多时,引着三人穿过前院,来到后堂廊下。
张柬之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桓彦范和敬晖。
三人都穿着寻常的深色棉袍,没有官袍,没有仪仗,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,藏也藏不住。
张柬之在廊下站定,对着坐在梅树下的冯仁,拱手一揖。
“冯大夫,冒昧登门,还请见谅。”
冯仁没有起身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“坐。”
三人依言坐下,冯朔亲自端了茶上来,放在各人手边,然后退到父亲身后,手依旧按在刀柄上。
张柬之、桓彦范、敬晖:看来王妃说的是对的了。
张柬之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好茶。”
冯仁嘴角微微一扯。
“客气话就不必说了。”他端起自己那盏凉透的茶,“三位登门,所为何事?”
张柬之与桓彦范、敬晖对视一眼,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在冯仁面前撩袍跪下。
“冯大夫,我等有一事相求。”
冯仁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,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们眼底那抹复杂的亮光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张柬之没有动。
“冯大夫,我等此来,是为太子。”
冯仁把茶盏放下。
“太子怎么了?”
张柬之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陛下病重,朝中动荡。武氏诸王蠢蠢欲动,太平公主虎视眈眈。太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太子需要人扶持。”
冯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张柬之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扶持太子?”
张柬之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”
张柬之沉默了一瞬。
“因为您是冯司徒。”
冯仁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张柬之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没有人告诉下官。是下官猜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下官在朝中几十年,见过的人太多,假的总归真不了,真的也假不了。”
冯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让张柬之后脊梁一凉。
“张柬之,”冯仁开口,“你知道当年太宗皇帝为什么杀那些世家吗?”
张柬之愣住了。
“因……因为他们不听话?”
冯仁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太聪明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张柬之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聪明到以为自己能看透所有人。”
张柬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冯大夫,下官……”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冯仁打断他,“我就是冯仁。”
张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桓彦范和敬晖跪在后面,身体齐齐一僵。
冯仁转过身,走回石凳前,重新坐下。
“可这有什么用?”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我是冯仁,你能怎样?你想怎样?”
张柬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冯仁替他说了:“你想让我用不良人的势力和旅贲禁军,还有那些武勋帮太子坐稳那个位子,对不对?”
张柬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确是此意。”
冯仁点了点头。
“实际上,你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敬晖:“冯大夫这……是何意?”
冯仁回答:“这是我跟她商量好的,太子只会是李旦,下一位皇帝只能是李旦。
现如今,她也只是在给李旦扫清道路,安排一些她认为的贤臣罢了。”
冯仁的话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桓彦范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敬晖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张柬之的脸色。
张柬之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在消化冯仁那句话
张柬之心道:所以,咱们这趟,白来了?
“冯大夫,”敬晖开口,“您的意思是,陛下……已经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冯仁说,“很久以前就定了。”
张柬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那些风风雨雨,想起武承嗣、武三思一个个倒下,想起太平公主一次次试探又被压回去。
想起武则天病重之后,太子李旦在东宫里安静得像一尊泥塑。
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做。
原来如此。
“那庐陵王……”敬晖忍不住问。
“庐陵王会待在这里。”冯仁打断他,“他在长安住得很好,吃得好,睡得好,脸上有肉了。
那个位子,他不想要。”
敬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冯仁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来找我,是怕陛下走后,天下大乱?”
张柬之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陛下为什么拖到现在,还不肯走?”
三人愣住了。
冯仁站起身,“她不是不想走,是不敢走。
她怕自己一走,那些人就跳出来,把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砸个稀巴烂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三人。
“所以她在等,等一个能接住的人。”
张柬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您是说……太子?”
冯仁点了点头。
“太子在东宫十五年,什么都没做。”
他说,“可正因为什么都没做,他没有仇人,没有把柄,没有得罪过任何人。
那些狼,咬谁都不会咬他。”
他走回石凳前,重新坐下。
“你们今天来找我,是好事。”
张柬之愣住了。
“好事?”
“嗯。”冯仁端起茶盏,“说明你们想明白了,知道该站在谁那边了。”
他看着张柬之,“太子那边,需要人。
你们去了,他就有帮手。”
张柬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冯大夫,您……不去?”
冯仁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,“我去了,太子就不敢动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们去,刚刚好。”
张柬之沉默了很久。
终于,他叩首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桓彦范和敬晖也跟着叩首。
冯仁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
三人站起身,退到廊下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张柬之犹豫了一瞬,终于开口:“冯大夫,下官还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陛下那边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冯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,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望着透过叶缝漏下来的光斑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不会太久。”
——
张柬之三人走后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冯朔走到父亲身边,压低声音:“爹,您说太子那边……能接住吗?”
冯仁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要试试。”
冯朔沉默了一瞬。
“爹,您不去看看陛下吗?”
冯仁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
冯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冯仁替他答了:“看她还能活几天?”
冯朔低下头。
冯仁叹了口气,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朔儿,有些事,不去看,反而记得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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