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宁儿,你爷爷呢?”李显问。
“在后院跟袁爷爷下棋呢。”
冯宁眨巴眨巴眼,“袁爷爷输了不认账,两个人吵了半天了。
爷爷说,袁爷爷赖皮,袁爷爷说,爷爷耍诈。
大姑说,再吵就没宵夜吃了,他们就不吵了。”
李显听着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李叔,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爷爷。”李显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“一百多岁的人了,还跟小孩儿似的。”
冯宁深以为然地点头:“就是!爷爷有时候比宁儿还幼稚!”
李显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那笑声很轻,却让冯宁也跟着笑了。
“李叔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她仰着小脸,“你以后要多笑笑,不要老是皱着眉头。”
李显伸出手,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。
“好。”
冯宁满意地点点头,又蹬蹬蹬跑去找冯昭了。
李显站在廊下,望着她跑远的背影,慢慢收了笑。
他转过身,向院外走去。
冯府大门外,韦氏的马车还停在那里。
车帘掀着一角,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李显走过去,在马车旁站定。
“娘。”车里传来李裹儿的声音,带着几分意外,“爹来了。”
车帘掀开,韦氏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夫君怎么来了?”
李显没有答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头凉。”
韦氏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“夫君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了?”
李显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往府里走。
韦氏坐在马车里,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,很久没有动。
“娘。”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爹他……”
“他知道。”韦氏放下车帘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马车辘辘驶离冯府,碾过青石板路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妻子在联络武家,知道她在联络那些被裁的节度使,知道她在联络禁军里那些对李旦心怀不满的将领。
他甚至知道,她今晚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韦氏不会听,李裹儿不会听,那些已经被权力和欲望吞没的人,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
~
后院,梅树下。
袁天罡把最后一颗棋子拍在棋盘上,得意洋洋地抬起头:“你完了!”
冯仁低头看了看棋盘,“雅屎拉雷!你耍赖。”
“我怎么耍赖了?”
袁天罡已经把手伸进棋盘,把几颗黑子挪了位置。
“你看,这不就赢了?”
冯仁瞪着他,嘴角抽了抽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一百六十七。”袁天罡理直气壮,“怎么了?老了,眼神不好,看错了棋盘,不行吗?”
“行。”冯仁站起身,把棋盘一推,“你赢了,我去睡觉。”
袁天罡一把拽住他的袖子:“别走啊,再来一盘。”
“不来。”
“那你说说,韦氏那丫头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冯仁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袁天罡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废话。”袁天罡靠在椅背上,“联系武家、节度使、禁军里那些对李旦不满的将领。
你当我这个前不良帅白干了?”
冯仁在他对面重新坐下。
“就他们这点人,还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袁天罡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冯仁捏白子落棋盘,“边军只要城防军能守住,他们进不来。
至于禁军,城内的旅贲禁军足矣。
至于武家和韦家的私兵,运动长安城内不良人,足够对付。”
袁天罡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的主攻方向?”
冯仁把那几枚代表城防军、千牛卫、金吾卫、旅贲军的棋子一一摆在棋盘中央,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。
“只要皇帝在手,”他指了指中间那枚代表李旦的棋子,“这些,全得跪。”
袁天罡捻着胡须,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“皇帝”棋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冯仁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把那枚棋子拿起来,在手心里转了转,又放回去。
“老道,”冯仁忽然开口,“你在外面晃了那么多年,见过多少人想当皇帝?”
袁天罡想了想,“记不清了。从贞观到如今,百来年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”
“成了的有几个?”
“就那一个。”袁天罡竖起一根手指,晃了晃,“武媚娘。”
冯仁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里,盖上盖子,推到棋盘中央。
“所以韦氏想学她。”
袁天罡嗤笑一声:“学?武媚娘那手腕,她连皮毛都摸不着。
武媚娘当年在感业寺,能从一介尼姑杀回后宫,靠的是什么?
是能忍。忍到高宗身边再没有可信的人,忍到满朝文武都觉得她才是最能干的那个。
韦氏呢?她有什么?
一个不想要皇位的丈夫,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,还有一帮各怀鬼胎的盟友。”
“还有一颗想当皇帝的心。”冯仁说。
袁天罡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“你倒是不急。”
“急什么?她还没动手。”
“等她动手就晚了。”
冯仁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。
“知道,所以前段时间我调不良人秘密进京。
让冯朔从城外调三千旅贲进京,让婉儿通知临淄王、太平公主准备好平叛。”
~
景云四年,四月。
安平公主的婚事办完不到半月,长安城的喜庆劲儿还没散尽,太极殿上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。
李旦坐在御座上,手里捧着一份从洛阳送来的密报,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高力士在阶下轻声唤道,“张阁老、韦侍中、姚尚书、裴尚书都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李旦没有抬头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殿门大开,张柬之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,韦安石跟在他身侧,姚崇、裴坚落后半步。
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陛下。”张柬之第一个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洛阳武家,有异动。”
李旦把密报放在案上,抬起头。
“武攸宜?”
“是。”张柬之点头,“武攸宜以‘养病’为名,闭门谢客半月有余。
可他府上的采买,比平日多了三倍。”
韦安石接道:“还有那几个被裁的节度使,上个月都派了亲信入京,明面上是来述职,实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李旦替他说了:“实则来见谁?”
韦安石沉默了一瞬,终于开口:“来见庐陵王王妃。”
李旦靠在椅背上,“韦氏。”
裴坚出列跪下。
“陛下,臣有罪。”
李旦低头看着他。“你有什么罪?”
“臣……”裴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臣早就察觉韦氏有异,却未及时上奏,臣有失察之罪。”
“陛下。”姚崇出列,拱手道,“韦氏虽有异动,却尚未动手。
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加强宫禁,严查各门出入,同时派人盯住武攸宜和那几个进京的节度使亲信。”
张柬之点了点头。“姚尚书说得对。
韦氏能动用的兵马有限,武家能凑出五百人,各镇能调来的精骑加起来不过一万。
这点兵力,在长安城里翻不起浪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控制宫城呢?”韦安石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凛,“只要陛下在手,旅贲军就不敢动。”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李旦转过身,走回御座,重新坐下。
“旅贲军那边,朕已经让冯朔加强了戒备。
宫城十二门,每门增派两百人,由旅贲军统领直接调度,不经十六卫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至于韦氏……”
他看了裴坚一眼,“裴卿,你去告诉她,朕想见见庐陵王。”
裴坚愣住了。
“陛下?”
“朕很久没见过皇兄了。”李旦靠在椅背上,“你去告诉他,让他进宫来陪朕说说话。”
裴坚跪在地上,忽然明白了。
陛下不是要见庐陵王,是告诉韦氏,朕什么都知道,朕不动你,不是怕你,是给皇兄面子。
“臣遵旨。”裴坚叩首,退出殿外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。
张柬之拄着拐杖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这一手,高明是高明,只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旦替他说了:“只怕韦氏不领情?”
张柬之沉默了。
李旦笑了,那笑容很轻,却让站在阶下的高力士后脊梁一凉。
“不领情就算了。”他说,“朕给过机会。”
~
裴坚从宫里出来,没有回吏部,直接去了康乐坊。
庐陵王在冯府住得好好的,韦氏却另在康乐坊置了一处宅院,说是方便进香。
裴坚知道,那不是进香的宅子,是见人的宅子。
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引着他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来到后堂。
韦氏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,见裴坚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裴大人,稀客。”
裴坚在下首坐下,接过侍女递来的茶,没有喝。
“王妃,陛下口谕。”
韦氏的手微微一顿。“陛下说什么?”
“陛下说,想见见庐陵王。”
韦氏放下茶盏,看着裴坚。“见庐陵王?在哪儿见?”
“宫里。”裴坚说,“陛下说,很久没见过皇兄了,想请皇兄进宫说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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