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杖从手中滑落,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偏厅里安静了一瞬。侍女尖叫着扑上来,被管事一把拽开。
崔涛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卢老爷子的鼻息,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,手指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。
“备车。”他把卢老爷子滑落的外袍拢了拢,声音发沉,“送卢公回卧房。
再去个人,到卢大将军府上报信……就说老爷子不好了。”
管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,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两回。
偏厅里只剩下崔涛和两个手忙脚乱的侍女,还有躺在竹椅上一动不动的卢老爷子。
崔涛直起身,低头看着那张松弛的、皱纹纵横的脸,看了片刻,伸出手,把卢老爷子半睁的眼睛合上了。
他没有等卢凌风来,转身出了偏厅,翻身上马,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往回走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,像敲更的梆子。
走到崔府门前时,他勒住马,没有下马,只对迎上来的管事说了一句:“卢老爷子走了。”
管事愣在门口。
崔涛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他,“从现在起,府里所有人不得外出。
粮铺那边,该关的关,该转的转。
账册重新誊抄一遍,不该有的那一本,烧了。”
管事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看见崔涛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卢家老爷子过世的消息在洛阳城里传得比风还快。
天亮时,卢府门前的红灯笼已经换成了白灯笼,管事披着麻衣站在门口迎客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戚还是麻木。
卢凌风连夜从长安出发,到洛阳时已经是次日午后,甲胄未卸,满身风尘。
他翻身下马,站在卢府门前,仰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白绸,站了很久。
“大将军。”管事躬身上前,声音有些发抖,“老爷子走的时候很安详,崔公在旁陪着,没受什么罪。”
卢凌风没有答话。
他迈过门槛,穿过前院,穿过灵堂里跪了一地的族人,走到棺椁前站定。
棺盖还没合上,卢老爷子躺在里面,面容安详,像是睡着了。
他伸出手,把老爷子鬓角一缕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,然后收回手,退后两步,撩起甲胄的下摆,跪了下去。
灵堂里哭声大作。卢凌风跪在最前面,没有哭,只是跪着,跪了很久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,李隆基正在甘露殿批折子。
高力士躬着身子进来,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
李隆基悬在折子上的朱笔顿住了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日夜里。崔涛在旁,卢大将军昨日赶回洛阳,已经在灵前守了一夜。”
李隆基把朱笔搁在笔架上,靠在御座上,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旨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追赠卢公为太子少师,谥文贞。
让卢凌风在洛阳守孝,金吾卫的事,暂时交给副将。”
高力士应了一声,又低声问:“陛下,劝农使那边……要不要缓一缓?”
李隆基的目光从殿顶收回来,落在高力士脸上。
“缓什么?卢老爷子走了,朕很痛心。
可天下的田亩,不会因为朕痛心就自己从世家口袋里蹦出来。
宇文融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倒是崔家那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盯紧些。”
~
劝农使的车队已经过了潼关。
宇文融坐在马车里,膝上摊着一本鱼鳞册,手指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划。
冯宁骑马走在前面,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,枣红马的蹄子在官道上踏出一溜烟尘。
“冯大小姐。”宇文融从车帘里探出头来,手里扬着一封信,“长安来的消息,卢家老爷子过世了。”
冯宁勒住马,回过头。“哪个卢家?”
“范阳卢氏。卢凌风大将军的祖父。”
冯宁沉默了一瞬,拨转马头走回来,从宇文融手里接过信,看了一遍,又递回去。“崔涛在场?”
“在场。”
“那崔家现在应该正在烧账本。”冯宁把斗篷的兜帽往后一推,露出被风吹得通红的脸颊,“宇文御史,咱们下一站是哪儿?”
“陕州。”
“陕州是谁的地盘?”
宇文融翻了翻鱼鳞册。“陕州刺史是崔家的人。陕州最大的庄子,也在崔家名下。”
冯宁夹了夹马腹,枣红马又蹿了出去。
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那就快些。趁崔家还没把账本烧干净。”
劝农使的车队在官道上加快了速度。
宇文融靠在车壁上,望着前头那道越来越远的月白色身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随即又压下去。
他把鱼鳞册翻过一页,在“陕州”两个字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痕。
洛阳崔府的后院,崔涛站在一口铜盆前。
盆里堆着半盆纸灰,还有几页没烧完的账册边角,火苗舔着纸缘,卷起焦黑的灰烬,飘飘扬扬地落在他的靴面上。
管事站在旁边,手里还捧着厚厚一摞账册,等着往火里续。
“够了。”崔涛忽然开口。
管事愣了一下。
“老爷?”
“我说够了。”
崔涛把手里那页没烧完的账册从火里抽出来,踩灭了边角的火星,低头看了看上头残缺的字迹。
“烧多了,反倒显得心虚。剩下这些,留着。”
“可老爷,烧了……不就没证据了?”
崔涛捏着那页烧焦的账册,又将其丢到火中。
“啊~真是棋差一招……”
“老爷……”
崔涛问:“刚刚那些烧掉的账本,你记得多少?”
管事躬着身子,额头上的汗淌下来,滴在青砖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老爷……小的记性不好,方才那些,小的一个字也没记住。”
崔涛叹了口气,“可惜,若你记得,兴许能帮我。”
管事:“(⊙_⊙)?老爷这是何意?”
“假亦真时,真亦假,真亦假时,假亦真。”
管事躬着背立在廊下,大气不敢出。
“老爷。”
一个青衣小厮从月洞门后闪进来,脚步急急的,手里攥着一封没有火漆封口的信。
“长安来的,宋璟的人已经进了国商的库房,把近十五年的账册全封了。”
崔涛接过信,没拆,只是捏在指间,纸缘在风里轻轻颤动。
“封了多少?”
“回老爷,长安总库房,连洛阳分库房一块封的。
户部调了十六个书吏,在库里翻了一整天了。”
小厮额上全是汗,却不敢抬手去擦,“还有……还有张九龄那边,调了历年漕运的过所存根,正在对粮铺的出货单子。”
崔涛把信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备车。去郑府。”
“老爷,”管事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昨日郑公那番话,摆明了是要隔岸观火。您再去……”
“昨日是昨日。”崔涛打断他,“昨日卢老爷子还活着。今日卢家灵堂里摆着棺材,明日就该摆我崔家的了。”
管事张了张嘴,没再说出一个字。
~
长安城,国商总库。
宋璟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。
十六个书吏分作两班,从早翻到晚,从晚翻到早。
库房里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气味,混着油灯的煤烟味,熏得人头晕眼花。
张九龄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摞刚从漕运衙门调来的过所存根。
“宋相。”他把那摞存根放在桌上,“对出来了。
崔家粮铺去年从河南道运到河北道的粮食,过所上写的是一千二百石。
可崔家报给朝廷的河南道产量,总共才八百石。”
宋璟接过存根,一张一张地翻。
翻完了,他把存根搁在桌上。
“多出来的四百石,是哪儿来的?”
“下官也想知道。”张九龄在对面坐下,“要么,是崔家庄子的实际产量比报给朝廷的多。
要么,是崔家从别处买了粮食,冒名顶替,走国商的渠道运出去,逃了商税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是欺君。”
宋璟说:“张补阙,你把这份存根誊抄三份。一份送陛下,一份留底,一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一份送到洛阳,交给宇文融。”
张九龄愣了一下。“宇文御史查的是田亩,这些漕运的存根……”
“田亩和粮食,是一本账。”
宋璟打断他,“崔家在河南道占了多少地,才能多产出这四百石粮食?宇文融查地,需要这个。”
张九龄点了点头,拿起存根,转身出了库房。
宋璟坐在那里,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,四百石粮食,不过是冰山一角。
崔家如此,郑家如此,王家如此,卢家……卢家或许好一些,可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。
可查账这种事,从来不是算数题。
算对了账,不一定能扳倒人。
扳倒了人,不一定能追回钱。
追回了钱,不一定能还给百姓。
他拿起笔,继续翻下一页。
——
陕州。
劝农使的车队在城门外停住时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陕州刺史崔敏领着属官在城门口迎接,脸上的笑堆得比城墙还厚。他看见宇文融从马车里钻出来,连忙上前两步,拱手一揖。
“宇文御史,一路辛苦!下官已备好馆驿,请宇文御史和诸位判官先行歇息,明日再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一个声音从队伍前头传来。
崔敏愣了一下,循声望去。
冯宁骑在枣红马上,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崔刺史,馆驿就不住了。我们来陕州,是来查田的。查田,得住村里。”
崔敏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冯宁。”宇文融在旁边介绍,“冯大将军的女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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