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门口,冯宁已经把田大有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老汉攥着那张地契,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青天大老爷……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时长两个月半。
冯仁衣衫褴褛,费鸡师更加邋遢。
来的路上泥泞难走,更不用说两人为了赶路都换了快马。
身上的衣服不是被树枝扯烂了,就是有溅在上边的泥水。
到了襄州,完全就是乞丐模样。
暮色四合。
冯仁和费鸡师的两匹马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着,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,扬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尘土。
“师兄,你说咱这一身,真能混进城?”费鸡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,又看了看冯仁那件被树枝刮出好几道口子的青衫。
嘴角抽了抽,“我瞅着连叫花子都比咱体面。”
冯仁没有答话。他望着城门口那排甲兵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襄州的城门比往日多了两倍的守卒,过往行人被挨个盘查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牵孩子的,全被拦在城门洞里,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长串。
有个老农背着一篓子萝卜,被守卒翻了底朝天,萝卜滚了一地,他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,没人帮他。
“不对劲。”冯仁勒住马。
费鸡师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眯着眼往城门方向瞅了瞅,“这阵仗,像是戒严了。襄州又没闹匪,戒什么严?”
冯仁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,把马拴了。
费鸡师也下了驴,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师兄,是不是宇文融那小子在城里捅了马蜂窝?”
“八成是。”冯仁望着城门口那几个盘查过往行人的甲兵,“你看那些兵,不是州府的厢兵。
厢兵没这么精神,也没这么横。这是折冲府的府兵。”
费鸡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“襄州的折冲都尉是谁?”
“杜家的人。”
冯仁说完这句话,便牵起马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走。
费鸡师愣了一下,连忙牵着驴追上去。
“师兄,不进城了?”
“谁说我不进城?”冯仁头也不回,“我只是不从这个门进。”
襄州城的城墙是前朝修的,年久失修,东南角有一段塌了半截,后来用夯土补过,比别处矮了一丈多。
冯仁七拐八拐,把费鸡师带到城墙根下一片乱草丛生的洼地。
从这里往上看,城墙上巡逻的兵卒刚好被一棵老树的树冠挡住视线。
费鸡师仰头看着那道夯土墙,嘴角抽了抽。
“师兄,你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道爬城墙?”
冯仁没理他,把缰绳塞进费鸡师手里,自己走到墙根下,伸手摸了摸夯土的缝隙。土
是干的,缝隙里长着几丛枯草,他把手指抠进去试了试,回头看了费鸡师一眼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我先上去,然后把绳子放下来。”
费鸡师还没来得及抗议,冯仁已经像一只壁虎似的贴着墙面往上攀了。
他的手指抠进夯土缝隙,脚尖踩着凸出的土疙瘩,动作不快,却稳得出奇。
青衫在风里猎猎作响,没一会儿就攀到了墙顶。
他在垛口后面蹲了片刻,确认巡逻的兵卒已经走远,然后从腰间解下一盘细麻绳,一头系在垛口上,一头垂下去。
费鸡师仰头看着那根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细麻绳,咽了口唾沫。
“师兄,这绳子能撑住我吗?”
“少废话。”
费鸡师咬了咬牙,双手抓住麻绳,脚蹬着墙面,一点一点往上蹭。
他的道袍被风鼓起来,整个人像一只被线扯着的破风筝,在半空中荡来荡去。
冯仁单手拽着绳子另一头,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,却面不改色,一点一点把他往上提。
费鸡师翻过垛口时,整个人趴在城墙上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冯仁已经把麻绳收了,蹲在垛口后面,目光扫着城内的街巷。
襄州城里比城外看起来更不对劲。
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,铺子关了大半。
几个卖菜的摊子孤零零地支在路边,摊主蹲在地上,也不吆喝,就那么守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青菜。
两个衙役拎着铜锣从街那头走过来,一边走一边敲,嘴里喊着什么,听不真切。
冯仁把费鸡师从地上拽起来,两人顺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走。走到一半,冯仁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城墙根下,一个老头正蹲在墙根角晒太阳。
他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破棉袄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上全是灰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一个铜板都没有。
冯仁看着那个老乞丐,看了很久。
费鸡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“师兄,一个叫花子,有什么好看的?”
冯仁没有答话。
他走到那个老乞丐面前,蹲下身,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,轻轻放进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。
铜钱落碗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老乞丐睁开眼,浑浊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低下头,伸手在碗里拨了拨那几枚铜钱。
“这位善人。”老乞丐开口,“赏口吃的吧。”
冯仁又将不良帅令丢到碗中。
老乞丐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,随即把那几枚铜钱拢进掌心,连同那块令牌一并攥住。
“两位善人,这边请。”
他佝偻着背,转身往城墙根一条窄巷子里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柴门。
老乞丐推开柴门,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院子,院子里只有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。
他把那块不良帅令牌双手捧到冯仁面前,“属下张九泰,不良人襄州暗桩。参见大帅。”
冯仁接过令牌。
张九泰直起身,那副邋遢模样还在,可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了。
“大帅,宇文御史和冯判官被围了。
杜家纠结了几个庄子上的佃户,把劝农使的住所围了三天。
府衙不出兵,折冲府装聋作哑,王景弘更是连面都不露。”
冯仁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围了多少人?”
“少说二百来号。杜家放出话来,说劝农使篡改鱼鳞册,夺百姓田产,要讨个公道。”
张九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“那些佃户大半是被杜家拿刀逼着去的,不去就全家撵出庄子。
可真到了那儿,被杜家的人混在里头煽风点火,有几个愣头青已经动手了。”
“动手了?”冯仁的声音压低了,“伤着谁了?”
“冯判官。”张九泰的声音也低下去,“前天夜里,有人翻墙摸进劝农使的院子,想偷账册。
冯判官亲手撂倒了两个,可第三个从背后抄了根扁担,砸在她后肩上。
伤得不重,没伤着骨头,就是淤了一大片。”
“宇文融呢?”冯仁终于开口。
“宇文御史守在劝农使住所的正堂,把新旧两套鱼鳞册锁在铁柜里,寸步不离。”
张九泰顿了顿,“他让人传话出来,说除非他死,否则谁也拿不走那两套册子。”
费鸡师从劈柴垛旁直起身来。“师兄,你说。”
“你跟着张九泰去劝农使那儿,给宁儿看伤。”
“你呢?”
冯仁没有答话。
他走到院门口,推开柴门,望着巷子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。
——
襄州城东,杜府。
和崔家在洛阳那间大宅的清雅含蓄不同,杜家在襄州的宅子,是暴发户式的嚣张。
门楣上的匾额写着“泽被乡里”四个字,是前朝一个尚书的亲笔。
如今那尚书的名字在史书里已经臭了,匾却还挂着,金漆锃亮,像是每隔几年就要重新描过。
冯仁在杜府门前站定,抬头看了看那块“泽被乡里”的匾额,然后走上石阶。
最前面两个家丁横跨一步,拦在门前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左边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青衫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袖口磨破了,下摆还刮了好几道口子。
家丁嘴角一撇,大拇指往街上一指。
“讨饭去西街粥棚,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。”
冯仁没动。
“泽被乡里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不低,“好匾。可惜挂错了地方。”
家丁对视一眼,左边那个把刀拔出了半截。“你找死?”
冯仁终于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,落在两个家丁身上。
“进去告诉你们老爷,就说连家屯有个种菜的,想问他借样东西。”
“借什么?”
“借他脖子上那颗脑袋用用。”
刀完全拔出,两柄横刀,一左一右架在冯仁脖子两侧。
冯仁没有退,也没有挡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两柄刀,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用两根手指拈住左边那柄刀的刀背,往旁边轻轻一拨。
家丁只觉得虎口一震,那柄刀便不听使唤地偏了开去,刀刃擦着冯仁的耳廓滑过,斩了个空。
他还想回刀再砍,却发现手腕被什么力道卸了,整条胳膊酸麻无力,刀都握不稳了。
右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反应,冯仁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,拇指在腕骨的某个位置上轻轻一按。
那家丁惨叫一声,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,横刀“哐当”掉在青石台阶上,弹了两下,滑到台阶下面去了。
从拔刀到缴械,不过两个呼吸。
冯仁把左边那柄刀也夺下来,随手往台阶上一丢,两柄刀叠在一起,刀刃磕着刀刃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整了整被刀风带歪的衣领,迈过门槛,走进杜府。
前院里还有十几个家丁,有的抄着棍棒,有的拔了刀,却没人敢上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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