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临终遗言,心慌意乱,字迹潦草些本是常理。但苏无名眼力极刁,他若说有疑,八成是真的。”
冯仁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,然后翻到案卷末尾。
苏无名在最后附了一行小字:‘王旭死前两日,曾与一人密会于永宁坊私宅。
此人身份待查,疑为崔氏或杜氏门客。’
他皱了皱眉,“王旭临死前见的那个人,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“苏无名把永宁坊的地保、里正、左邻右舍都问了,都说那几日没见过外人进出。
可王旭的长随说,王旭死前两天的夜里,确实有人来过。
长随没有见到那人的脸,只看见书房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。
隔着墙听声,像是在争辩什么,语声压得很低,听不清楚。
到后半夜,来人走了,长随掌灯去送。
只看到一个背影,披着一件深色斗篷,身形瘦高,步态不像是年轻人。”
“身形瘦高,步态不像年轻人。”
冯仁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这就好办了。
京城里跟王旭有往来的人,户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的官员,还有王家的族人。
上了年纪的、瘦高个的,先筛一遍。”
“朕已经让苏无名去筛了。”
李隆基叹了口气:“可王旭是皇后的堂弟,苏无名一个刑部侍郎,查到王家的门槛上,有些事他不好问,有些地方他不好进。
朕让你回来,就是让你替他推开那扇门。”
冯仁把案卷合上,搁回御案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“陛下,臣在襄州砍了杜光庭的脑袋,罚俸一年的圣旨还没晾干。
这会子又让臣去查王家的案子……陛下是打算让臣明年喝西北风?”
李隆基嘴角抽了一下。“你砍杜光庭,朕罚你俸,两清了。王旭的案子,你查明白了,朕赏你。”
“赏什么?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休假,还有之前罚了我一年的俸禄。”
李隆基嘴角抽了抽,“你缺钱?”
冯仁看向一边,“缺啊,我都到村里种地了,你说缺不缺?”
李隆基(lll¬w¬):“得了,你的身份朕早知道了,再装下去就不礼貌了。”
偏殿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冯仁终于开口。
“很久了。”李隆基把案卷推到一旁,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朱笔,在指尖转了转,又搁下。
“朕小时候,父皇跟朕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这朝堂上,有一个人,你永远不要查他的底。”
冯仁没有接话。
“朕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‘不要查他的底’。
后来长大了,当了太子,当了皇帝,慢慢就懂了。”
李隆基顿了顿,“不是不能查,是查了也没用。查出来,反倒不知道怎么面对。”
他把案卷往前推了推,“朕不是傻子。
一个三品侍中,能在朝堂上站着不卑不亢,能跟先帝称兄道弟,能让我父皇、七伯对他言听计从。
这种人,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的朝臣?”
冯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“陛下既然知道了,那臣也不必藏着掖着了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,“陛下既然知道臣的底细,那就该知道,臣不想站在前头。”
冯仁的声音不高,“臣在朝堂上,除高宗朝外,从来都是站在中段,不往前挤,不往后缩。
该说的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隆基的声音也变得很轻,“所以朕才让你去查王旭的案子。”
冯仁沉默良久,片刻后问:“若牵连王家,你该怎么处理王皇后?”
这回,沉默的人成了李隆基。
良久后,才开口,“贬为庶人。”
卧槽?这小子那么狠……冯仁怔了怔。
李隆基接着道:“皇后至今无子嗣,王家这段时间一直在跟宗室勾结。
联合世家勋贵,结党营私,侵吞天下良田,朕忍不了。
朕也承认,皇后贤良淑德,但这也不是王家依靠其对李唐江山危害的筹码。”
冯仁没有接话。
他把茶盏搁在圆凳旁边的矮几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底磕木的脆响。
“陛下,”冯仁终于开口,“臣斗胆问一句……这事,皇后知道吗?”
李隆基看向冯仁,“知道什么?知道她父亲在外头打着她的旗号结交宗室?
知道她堂弟拿了杜光庭的银子替世家打掩护?
还是知道朕已经查到王家的账上,查到她那几个兄弟在河南道隐匿田产、偷逃商税?”
“知道陛下要废她。”
冯仁把那四个字说了出来。
殿内又安静了。
“朕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。”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“朕只知道,王家的事,她脱不了干系。
脱不了干系,就得担后果。
这不是朕定的规矩,这是大唐的律法。”
冯仁看着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这盏茶喝得有些涩。
“陛下既然已经定了主意,还问臣做什么?”
“朕不是问你的意见。”李隆基把朱笔搁在笔架上,“朕是问你,这件事,该怎么收场。”
“陛下要废后,有两条路。”
李隆基从御座上直起身子,等着冯仁往下说。
“第一条,连根拔。
王旭的案子查到底,查到王仁皎头上,查到王守一头上,查到王家在河南道的每一亩隐田、在国商里的每一笔黑账。
案子结了,证据确凿,王家满门该抄的抄,该流的流。
皇后是王家的女儿,王家倒了,她这个皇后自然坐不住。
这是最干净的法子,也是最狠的法子。
干净在于,一切依律办事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狠在于,王家几百口人,从老到小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没有接话。
冯仁继续说:“第二条,留根。
王旭的案子,查到王旭为止。
人死了,案子就结了。
王家在河南道的隐田,该退的退,该补税的补税,罚银罚得狠些,让王仁皎自己上折子请罪。
陛下准了他的折子,申斥几句,再夺他几个虚衔,这事就揭过去了。
皇后还是皇后,王家还是王家。
干净是不太干净,但省事。”
甘露殿的烛火又续了一根。
铜漏滴到丑时三刻,殿外更鼓笃笃笃敲了三下。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把冯仁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久,终于开口。
“朕选第一条。”
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,在圆凳上坐直了身子。
“陛下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李隆基的声音不高,“王家的事,不是王旭一个人的事。
从王仁皎结交宗室,到王守一在国商里上下其手,再到河南道那几千亩隐田,哪一桩不是打着皇后的旗号?
朕若只查到王旭为止,罚几两银子、夺几个虚衔,明年今日,照样有人打着皇后的旗号在别的地方伸手。”
他顿了顿,“朕不怕得罪人,怕的是得罪了人,事还没办干净。”
冯仁点了点头,“既然如此,那臣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~
出了宫。
冯仁往长宁郡公的府邸走。
他没有走大门,而是直接翻墙。
“当啷!”
刚从墙头翻下来,脚下一滑,踩碎了墙角堆着的几个陶瓮。
碎陶片哗啦啦响了一地,在深夜里格外清脆,惊得后院马厩里的马打了几个响鼻。
“谁?!”
值夜的家丁拎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跑过来,抽出刀。
灯笼照亮了冯仁的脸那一刻,家丁冷笑道:“冯大人?大晚上的翻墙来是为何事?”
冯仁站在碎陶片堆里,拍了拍袍角上沾的碎屑,看着那家丁,不急不恼。
“翻墙进来的,自然是翻墙的事。”
“冯大人,这大半夜的,您老有正门不走,偏翻墙——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?”
“亏心事没做,就是懒得敲门。”冯仁越过他往里走,“你们老爷呢?”
“老爷累了,歇下了,大人明日再来。”
冯仁没有理会那家丁的阻拦,径直穿过回廊,往后院的书房走去。
家丁见自己被无视,提刀便砍。
冯仁侧身避开,抓住刀背,用力一折。
刀被冯仁硬生生掰断。
家丁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身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退后都忘了。
冯仁把掰下来的那截刀刃随手往地上一丢,铁刃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刀不错。”他说,“就是拿刀的人差了点。”
家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冯仁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“你们老爷呢?”
“在……在书房。”家丁的声音发颤。
冯仁没等他说完,转身就往书房走。
家丁在原地站了片刻。
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刀,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刀刃,腿一软,蹲在墙根底下,半天没缓过来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冯仁推门进去时,冯朔冯昭父子俩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低声说着什么,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。
冯朔看见是他爹,眉头先是一皱,随即看见冯仁袍角上沾的碎陶片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爹,您又翻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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