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商的事,朝堂上人人心里有本账,可谁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说。
李隆基把户部尚书的账册接过来,翻了几页,没有看完便搁在案上。
“国商亏空是一桩。河南道隐田是另一桩……”
他靠在御座上,揉了揉眉心,“既然冯大人说现在缺银子是大事,那就先说说这个大事。”
冯仁转身,“臣听闻海商贸易收益极大,就丝绸这一份,就能顶两三县的税收。
臣想听听冯大将军,此事是也不是?”
冯朔出列,他整了整襟袖,“回陛下。
海商贸易,单丝绸一项,一船出洋,获利可抵内地三县一年的赋税。
高宗年间,市舶司岁入不过十几万贯。
到如今,光广州一港,每年出洋的丝绸就不下二十万船。
茶叶、瓷器另算。”
他顿了顿,“银子,依先父与高宗所立,冯家分得一成,商贾成立商会分一成。”
李隆基坐在御座上,“一成归冯家,一成归商会……那剩下的八成呢?”
冯朔抱拳:“回陛下,剩下的八成,归朝廷,走户部账。”
“归户部账?”李隆基冷笑,转而怒道:“那为什么朕的户部只有那么点钱!你告诉朕!”
冯朔深吸一口气,抱拳道:“回陛下,海商贸易所得,户部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广州、泉州、明州三港市舶司,每年岁入不下二百万贯。
臣不知户部为何只剩这一点银子,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!
冯家拿的那一成,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,经得起查。”
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。
他出列跪在殿中,“陛下,海商岁入确实不下二百万贯不假,可这笔银子入的是太府寺,出的是左藏库。
太府寺卿掌出纳,左藏署掌储藏,户部只管账册,不管实物。
臣每个月看到的,只有账面上的数字。”
李隆基站起身,走下御阶,“那你的意思是说,都是朕在花钱,是朕败了家是吗?”
户部尚书伏在地上,“臣……臣不敢。”
户部尚书裴耀卿,裴坚的族弟,素以清廉着称,一件官袍穿了五年,袖口磨破了也不肯换新的。
他不信裴耀卿会贪,可近千万贯钱不会平白无故地蒸发。
冯仁看着裴耀卿,忽然开了口。
“陛下。”
李隆基转过身,“冯侍中,你说。”
“现在当务之急,还是先把银子的补上,毕竟咱们缺银子不是。”
这话落进殿中,却没有人接话。
银子。
说到底,什么事到最后都是银子。
河南道大旱,要银子赈灾。
边关将士,要银子发饷。
漕运河道,要银子疏浚。
百官俸禄,要银子支应。
连太上皇和安国相王的陵寝,那九十九间陪葬的陶俑、那满壁的金粉彩绘,也是银子堆出来的。
可银子从哪儿来?
李隆基问:“冯侍中,你说说,银子从哪儿来?”
冯仁回答:“陛下,臣方才说了。
海商贸易,丝绸一项便可抵两三县的赋税。
如今朝廷缺银子,自然要从能生银子的地方去想办法。”
“海商?”李隆基抢答。
冯仁(lll¬w¬):“对,海商。
既然就冯家分成的丝绸,仅一成就能抵上三县税收,那何必放了这只肥羊?”
这话让在场的大人都反应过来,如今的大唐,万国来朝。
就算不邀请使者观摩,那些外邦商贾也会闻着味跑来。
那白花花的银子,不也就来了吗?
这不仅能够挣钱,还能转移皇帝注意力的法子,一箭双雕,两边都能吃,双赢。
户部侍郎便出列。
“臣附议!既然丝绸收益能有如此成效,臣以为这个账好算。”
户部侍郎接着道:“在大唐,一匹丝绸,能卖几两银,可销往周边小国就能翻一番。
若是真按冯侍中所言,走向西洋……臣对大唐的丝绸有信心,十两以上都不足为过。”
十两银一匹丝绸。
在座的官员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,这话不用算,光是听听就让人血脉贲张。
大唐年产丝绸数以万匹计,若真能打开西洋的销路,光这一项,便能抵得上小半个天下的赋税。
可也有沉得住气的。
宋璟等户部侍郎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出列,躬身一礼。
“陛下,户部侍郎所言不虚。丝绸外销,确是生财之道。但臣有一事,不得不提。”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抬了抬手:“说。”
“丝绸从何而来?”
宋璟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百官,“一匹绢,从养蚕到织成,须经数十道工序。
养蚕需桑,种桑需地。
如今大唐的田亩,种稻者纳粮,种桑者纳绢。
若海商丝绸之利骤增,种桑之利远胜种稻,臣敢问——南方的良田,还能剩下几亩种稻?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上,方才还热气腾腾的朝堂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宋璟是清流,清流最怕的就是百姓饿肚子。
李隆基沉吟片刻,开口道:
“宋卿的意思是,若开了海商丝绸的口子,便会有人毁田种桑,粮食减产,粮价飞涨?”
“不止。”宋璟摇头,“臣在岭南时曾亲眼见过。
一亩桑园,三年便可回本,五年便能盈利。
而一亩稻田,十年也未必能攒下同样多的银子。
利之所在,人心所向。
届时不必朝廷下令,不必官府劝课,百姓自己就会拔了稻秧、种上桑树。
可桑树种下去,粮食从哪儿来?
若遇荒年,江南粮仓变成了桑园,天下百姓吃什么?”
“宋相所言极是。”
张九龄出列附议,“臣在河南道查隐田时,已经发现有些庄子里偷偷把稻田改成了桑园。
只是规模尚小,还未成气候。
若朝廷大张旗鼓地鼓励海商丝绸,便是给了这些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。
到时候,鱼鳞册上写的是‘田’,地里种的是桑,朝廷收的是绢税,粮仓却是空的。”
李隆基坐在御座上,“冯侍中。”
冯仁出列,“臣在。”
“你提出海商丝绸这条路子,宋相和张补阙的顾虑你也听到了。你有什么话说?”
冯仁道:“刚刚张大人也说了,已经有庄子偷偷把稻田改成桑田了,那还有什么话说呢?”
说完,冯朔和冯昭对视一眼。
冯昭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爷爷这是把朝堂上所有人的话都堵死了。”
冯朔没有接话,只是望着殿中那道青衫背影。
冯仁这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,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。
你们自己的人已经在挖墙脚了,还在这儿装什么忧国忧民?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李隆基的目光从张九龄身上移开,又落在宋璟身上,最后回到冯仁脸上。
“冯侍中,你的意思是……既然拦不住,索性不拦了?”
“臣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冯仁拱手,“臣的意思是,改稻为桑这件事,不是朝廷想拦就能拦住的。
张大人方才说了,河南道已经有庄子在偷改。
偷改是什么意思?是朝廷还没开口,他们就已经动手了。
朝廷若是不管,他们便大张旗鼓地改。
朝廷若是管,他们便偷偷摸摸地改。
横竖都是改,区别只在于是朝廷定规矩,还是他们自己定规矩。”
宋璟皱了皱眉:“冯侍中是说,与其让他们偷偷改,不如朝廷出面定个章程?”
“宋相说到点子上了。”冯仁转过身,面对着满朝文武,“丝绸外销是利,粮食安全是本。
本就是本,利就是利。
本不能丢,利也不能不要。
臣以为,朝廷该做的,不是堵,是疏。”
“怎么疏?”李隆基问。
“两条腿走路。第一条,劝农使查隐田,查的就是那些已经偷偷改稻为桑的庄子。
改了的,补税。瞒报的,罚银。把已经流出去的口子先堵上。
第二条,朝廷定章程。
江南、淮南、剑南三道,每一州每一县,种桑的土地不得超过一定比例。
超过了,多一亩罚一亩。
没超过的,朝廷不拦着百姓种桑养蚕。
这样一来,粮食有保障,丝绸有来源,朝廷有税收,百姓有活路。”
冯仁说完,殿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站在班列中段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法子算不上多高明,可偏偏把各方的嘴都堵上了。
清流要保粮食,冯仁给了他们种桑比例的限制。
世家要赚钱,冯仁给了他们合法种桑的路子。
朝廷要税收,冯仁把海商丝绸的账算得明明白白,户部的人不用打算盘都知道这笔账划得来。
唯一不高兴的是那些已经偷改了桑园却不想补税的人。
“冯侍中这个法子,臣以为可行。”
宋璟开口,一锤定音。
清流领袖点了头,朝堂上的风向便转了。
李隆基靠在御座上,把冯仁方才那番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依冯侍中所言。
户部、工部、御史台,三司会同劝农使,半个月内拟个章程出来。
种桑比例、罚则、税收、海商出口,一样不许少。”
他顿了顿,“今日议的是银子,朕先把银子的窟窿补上。至于王旭的案子……”
他站起身,“退朝后再议。退朝。”
群臣山呼万岁,鱼贯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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