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随即又涨得通红,像是愤怒,又像是恐惧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地踱了两步,双手无意识地搓着。
“疯了……真是疯了……”
他喃喃道,猛地停下,看向杨十三郎,眼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光,“难怪……难怪当年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,封存的那么彻底……原来根子在这里!”
“何师傅知道内情?”杨十三郎追问。
“内情?我知道个屁的内情!”
老何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激动,“我一个修破铜烂铁的老家伙,能知道什么核心内情?但老子不瞎不聋!当年判官案,闹得多大?牵扯了多少人?最后呢?雷声大,雨点小!好些个据说被那判官炼化的邪器,包括这最歹毒的‘九幽缚灵锁’,上报的清单和最后入库销毁的清单,根本对不上!”
他喘了口气,凑近些,几乎是用气声说道:“我当时还没调到这珍物阁,还在下面的‘器库’做登记。那批邪器收缴上来,要经手鉴定、记录、然后封存待毁。我隐约记得,那‘九幽缚灵锁’的图样和描述,阴毒无比,印象深刻。可后来……后来据说清点时,就‘不见’了!上报的说法是‘可能在与判官斗法时已被损毁,或遗落于混乱时空缝隙’。可那种等级的邪器,哪有那么容易彻底损毁?更别说遗落无踪了!”
“当时负责最后清点、签押封存的,是谁?”杨十三郎抓住关键。
老何眼神闪烁,似乎回忆了一下,不确定地道:“具体经手的小仙吏,我记不清了。但最后核准用印的……好像是当时纠察司的一位副使,姓……姓什么来着?对,好像就是姓杨!”
杨十三郎心中一凛。
又是姓杨?杨复?时间上似乎对得上,杨复当年正是在纠察司任职。
“不过,这都是陈年旧账了。”
老何忽然泄了气般,坐回凳子,颓然道,“卷宗估计早就被处理干净了。人证?当年参与此事的人,要么高升,要么调离,要么……嘿,谁知道呢。你现在就算知道,又能如何?杨复如今是天枢院首座,位高权重,背后还有人。你一个戴罪戍边的,拿什么跟他斗?就凭你一张嘴,说那锁是当年的邪器?他咬死不认,你奈他何?说不定反咬你一个诬告上官、心怀怨望!”
杨十三郎沉默。
老何说的是实情。
没有铁证,一切都是空谈。
仅凭文绉的零星记忆和老何的模糊指认,根本动不了杨复分毫。
“难道,就毫无线索可寻?”他不甘地问道。
老何皱着眉头,又抓了抓乱发,半晌,才迟疑道:“线索……硬要说,或许有一样东西,可能沾点边。”
“何物?”
“当年那叛逃的判官,除了炼魂邪法,据说还对各种阴邪器物、尤其是能拘魂拿魄的东西有特殊癖好,喜欢收集研究……”
老何继续回忆道,“他叛逃前,曾在阴司某处秘密巢穴,藏了不少这类东西的图谱、笔记,甚至半成品。他伏诛(或失踪)后,天庭和阴司联合清剿,大部分都被毁或收缴了。
但……我好像隐约听早年一个在阴司当差、后来调回天庭养老的老家伙提过一嘴,说可能有一份那判官关于某种‘魂锁’的改进心得或残图,并未在清单上,或许流落在外,或许被当时某些人私自扣下了……当然,这只是那老家伙酒后的胡言乱语,做不得准,他自己后来也矢口否认,说是醉话。”
魂锁改进心得?残图?杨十三郎记下了这个模糊的信息。
“那老家伙,现在何处?”
“早死了。死了快两百年了。”老何摇头。
又是一条断线。
杨十三郎眉头微蹙。
老何看着他,犹豫再三,还是低声道:“杨……杨镇垒,听我一句劝。这件事,水太浑,太深。涉及当年悬案、邪器流失、还有如今的天枢院首座……背后不知道牵扯多少人和事。你孤身一人,又这般境况,强行去查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你那两位手下……怕是凶多吉少。有些事,得认。”
杨十三郎缓缓抬起头,眼中没有丝毫动摇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:“我的兵,我得带回去。该认的事,我认。不该认的,纵然是石,我也要撞上一撞。”
他对着老何,微微颔首:“今日多谢何师傅告知。此事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。”
老何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低声道:“你若真想找那判官可能遗留的东西……或许,可以去‘阴墟黑市’碰碰运气。那里是三不管地带,偶尔会流出些见不得光的阴司古旧物件或消息……但也危险得很,鱼龙混杂,杀机四伏。你……好自为之吧。”
杨十三郎脚步未停,拉开门,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的光线中。
老何呆坐半晌,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块焦黑的星纹钢碎片上,又看了看杨十三郎离去的方向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妈的,这都什么事儿!晦气!真他娘的晦气!”
杨十三郎离开经阁后,走进天庭边缘错综复杂的僻静巷道。
天色晦暗不明,仙云凝聚成灰扑扑的棉絮状,低垂压抑。
巷道两侧是高耸但斑驳的仙玉墙,脚下是磨损严重的青灰色石板路,有些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缕不含灵气的枯草。
空气中弥漫着清冷、孤寂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窥视的寒意。
踏出经阁禁制范围的那一刻,外界微弱的光线让杨十三郎微微眯眼。
老何最后的叹息犹在耳边,而手中虚无的卷宗记载,却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神魂深处。
他步履未停,却比来时更慢三分,并非体力不支,而是将全部残余的灵觉,如同无形的蛛网,细细铺陈开来,感知着周围每一丝最细微的灵力流动、气流扰动,乃至阴影的深浅变化。
天庭边缘之地,并非总是祥和。
尤其是这种涉及权力倾轧与陈年阴私的角落,比魔域战场更需步步为营。
他没走回外城驿路的主道,而是凭着感觉,拐入了一片更为错综复杂的、连接着诸多废弃衙署与库房后巷的迷宫般巷道。
喜欢《三界无案》请支持 古月天龙。落花小说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,章节同步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