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沙沙”声极轻,极短促。
像枯叶被风吹动,又像小兽飞快地窜过瓦砾堆。
在这片连呼吸都显得突兀的绝对死寂中,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刮擦。
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。
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主街旁一条狭窄幽深、堆满碎砖烂木的小巷拐角。
灰雾在那里缓缓流淌,遮蔽了巷内更远的景象。
只有那拐角处的断墙残垣,在昏暗天光下投出扭曲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“戒备。”
杨十三郎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唇齿间的一缕气息。
戍卒们无声地散开,半蹲,举弩,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巷口。
种豹头横移半步,厚重的砍刀斜挡在身前,将戴芙蓉和状态明显不对的朱玉护在身后。
杨十三郎自己则悄然移动,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贴着一侧残破的屋檐,向那巷口缓缓靠近。
一步,两步。
距离巷口还有三丈。
那“沙沙”声没有再响起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雾气在无声地翻涌。
是错觉?还是这鬼城本身发出的、某种难以理解的声音?
就在杨十三郎即将踏入巷口探查范围的刹那。
“那边!”
朱玉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尖锐,与他平日的沉静截然不同。
他手指的方向,并非那条可疑的小巷,而是斜对面,另一条更窄的、几乎被坍塌的土墙堵死大半的岔道深处。
“是那里!很强的……‘我’的感觉?不,不对!是恶意!在那里盯着我们!”
他捂住了额头,身体因剧烈的魂力波动而微微颤抖,脸上毫无血色。
几乎在朱玉出声的同时。
巷口的雾气,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。
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暗色戍卒服饰的影子,在巷子深处一闪而过。
动作僵硬,脚步踉跄,迅速消失在更浓的灰雾和废墟阴影中。
“追!”
杨十三郎当机立断,身形如箭,直射入那条小巷。
几名戍卒紧随其后。
巷内狭窄,地上满是碎石和不知名的朽烂杂物。
那影子消失得极快,只留下几行仓促的、略显拖沓的脚印,延伸向巷子另一头。
追出巷子,外面是另一条荒废的街道,同样空无一人。
那影子已不知去向。
“分散搜索!三人一组,不要离太远!”
杨十三郎沉声下令,目光凌厉地扫过街道两侧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。
戍卒们快速分组散开。
杨十三郎自己则转向朱玉刚才所指的那个方向——那条被半堵土墙封住的岔道。
朱玉在种豹头的搀扶下,也跟了过来,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眼睛死死盯着岔道深处,那里似乎有一间低矮的、门扉半塌的厢房。
“就在那里面……不完全是‘我’……是像‘我’的……恶意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,但指向异常明确。
杨十三郎与种豹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种豹头会意,握紧砍刀,抢先一步,用刀鞘小心翼翼地将那扇斜挂着、布满虫蛀孔洞的破木板门,向里完全推开。
“嘎——”
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一股混合着尘土、霉味和淡淡腥气的阴冷空气,从门内涌出。
厢房内光线昏暗,借着门口透入的灰白天光,可以看到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靠墙堆着一些朽烂的、看不出原样的杂物。
但在最里面的角落,一堆破碎的瓦罐和干草后面,似乎蜷缩着几个模糊的人影。
一动不动。
“秋荷?”
种豹头试探着低喊了一声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。
没有回应。
杨十三郎示意戍卒举弩戒备,自己缓缓走入厢房。
脚下踩到干枯的草梗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他走到那角落前,蹲下身。
果然是三个人。
都穿着天眼新城戍卒的制式皮甲,蜷缩着,脸朝里,紧紧靠在一起。
最外面那个,从身形和散落的发髻来看,正是秋荷。
“秋荷!”
杨十三郎伸手,轻轻搭在秋荷的肩膀上,触手冰凉,但并非尸体的僵硬,而是一种失去生机的绵软。
他小心地将秋荷的身体扳过来。
秋荷双目紧闭,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,嘴唇微微发青,但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她还活着,只是陷入了极深的昏迷。
另外两人,是跟随她进入雾区的斥候阿木和石头,情况一模一样,呼吸微弱,昏迷不醒。
“找到了!”
种豹头立刻朝外面低喝一声。
戴芙蓉闻声,立刻快步走了进来。
她先快速扫视了一眼厢房环境,然后立刻在秋荷身边蹲下,手指搭上她的腕脉,同时另一只手轻轻翻开她的眼睑查看。
“脉象沉细欲绝,魂魄波动极其微弱、混乱,几乎感知不到清醒的意识。”
戴芙蓉的语速很快,但依旧清晰冷静。
“体表无外伤,但神魂虚弱到了极点,意识似乎被强行拖入了极深的层次,甚至可能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凝聚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带着清香的药气,缓缓点向秋荷的眉心。
药气刚刚触及皮肤。
秋荷原本惨白平静的脸上,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。
眼皮下的眼球,开始快速而无规律地转动。
嘴唇微微开合,发出几声极其低微的、模糊不清的音节:
“……镜……子……”
“……全……是……”
“……别……过去……”
声音断续,气若游丝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戴芙蓉立刻将更多温和的安魂药气,小心翼翼渡入秋荷体内,试图稳住她那飘摇欲散的魂火。
同时,她从随身的银针囊中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长针,在指尖捻动,针尖泛起一点温润的乳白色光芒。
“城主,按住她,莫让她乱动,我试着以‘醒神针’刺激她的主魂窍,看能否唤回一丝清明。此举有些风险,但别无他法。”
杨十三郎立刻单膝跪地,一手稳住秋荷的肩膀,一手轻轻按住她的额头。
种豹头则示意跟进来的两名戍卒,同样制住阿木和石头。
戴芙蓉凝神静气,手腕稳如磐石,乳白色的针尖对准秋荷眉心上方半寸,一个极隐秘的穴位,缓缓刺入。
针入三分。
秋荷的身体猛地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。
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类似呜咽的抽气声。
眼皮颤动得更加剧烈,却没有睁开。
更多的呓语,从她齿缝间断续溢出,比刚才清晰了少许:
“……城主……”
“……脸……”
“……你的……脸……在镜子里……看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猛地一挣,若不是杨十三郎按住,几乎要弹坐起来。
随即,她身体再次软倒,呼吸变得更加微弱,呓语也停止了,似乎那一下刺激耗尽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力气。
戴芙蓉迅速起针,脸色凝重。
“不行,她的意识被某种东西死死拖住了,或者说……‘污染’了。我刚才以针探查,感觉到她魂窍周围,残留着一种极淡的、与外面那些碎镜同源的阴冷能量,像蛛网一样缠绕、渗透。强行刺激,恐会伤及根本。”
她说着,看向杨十三郎,缓缓道:
“他们三人,不是受到物理攻击昏迷的。是被某种针对魂魄、针对意识的诡异力量侵袭,意识被困在了某个……地方。我们现在看到的,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就在这时。
外面街道上,突然传来戍卒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即是弩机扳动的“咔哒”声和兵刃出鞘的锐响。
“什么人!”
“站住!”
杨十三郎眼神一厉,对种豹头和戴芙蓉低喝一声:
“守在这里!”
身形已如离弦之箭,冲出厢房。
只见街道上,几名戍卒正持弩对着远处另一个街口,神色紧张。
“大人!刚刚那边,有几个人影晃过去!穿着我们的衣服!”
一个戍卒急声禀报。
“看清脸了吗?”
杨十三郎问。
“没……没有,雾气有点浓,他们动作很快,脸……好像很模糊,看不清楚。”
戍卒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惊惧。
“是镜子!”
朱玉的声音突然在杨十三郎身后响起。
他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,正仰着头,脸色苍白如纸,望向“城主府”的方向,手指颤抖地指着高处。
“是那个……‘我’!”
杨十三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。
在“城主府”那座最高的、用作了望的箭楼顶端。
一个孤零零的身影,正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距离稍远,雾气缭绕,看不清具体面容和服饰细节。
但那身形轮廓,高矮胖瘦,竟与朱玉有八九分相似。
那身影似乎也在“看”着他们这个方向。
一动不动。
如同一个设定好的、冰冷的剪影,镶嵌在灰暗的天幕和破败的箭楼之间。
然后,就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那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,从头到脚,开始无声地、迅速地“融化”。
不是倒下,也不是离开。
是化为更加稀薄的、与周围雾气几乎无异的灰气,丝丝缕缕,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留下箭楼顶端那块空荡荡的平台,和更深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朱玉如遭重击,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一步,被种豹头一把扶住。
他死死盯着那空无一人的箭楼顶端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眼底深处,那抹混杂着恐惧、困惑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诡异“认同”的光芒,在剧烈地闪烁。
街道上,短暂的骚动平息了。
戍卒们依旧紧张地戒备着四周每一个阴影角落。
杨十三郎站在满是尘土的街心,看了看昏迷不醒、被抬出厢房的秋荷三人,又抬头望了望箭楼顶端,最后,目光落在朱玉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。
这座空城,不仅复刻了建筑,复刻了生活的“痕迹”。
它似乎,还在复刻“人”。
而朱玉,这个魂魄特殊的“外来者”,显然已经成了它第一个,也是最清晰的“目标”。
一股比这满城死寂更深的寒意,缓缓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。
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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