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熊千年的救赎

良久的沉默，如同冰冷的墨汁，在正堂中无声洇开，几乎要将熊千年溺毙。

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着皮肤，带来刺骨的寒凉。

熊千年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，带来阵阵钝痛。

杜玉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，没有催促，没有威逼，却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难以承受。

终于，熊千年喉头滚动，发出一声干涩的哽咽。

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挣扎着从官椅上滑跪下来，头颅深深埋下，脊背佝偻如风中残烛。

“杜巡……巡察使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，带着浓重的绝望与终于解脱般的颤栗。

“熊千年有罪！天大的罪过！当年乌山峡谷……罪臣兵败被俘，盔勒人以百余名袍泽性命相威胁……罪臣写下了降书，还……还答应了为他们传递消息……罪臣愧对朝廷，愧对圣人，更愧对那些战死的袍泽……

这些年，下官无一日不在惶恐悔恨之中，只求能将功折罪，为朝廷略尽绵力，以赎万一……今日既被巡察使明察，罪臣不敢再有丝毫隐瞒，愿将所知一切，向巡察使，向太子殿下……和盘托出，听凭发落！”

熊千年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等待着最终的裁决，是身首异处，还是累及亲族，似乎都己不重要了，只求这漫长的煎熬能有个尽头。

然而，预料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。

杜玉只是轻轻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：“熊刺史，起来吧，我大唐的刺史膝盖不可软；你的事，丽景门早几年便查得清清楚楚了。”

熊千年浑身剧震，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更深沉的恐惧。

丽景门！

原来自己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，早己暴露在丽景门的耳目之下！

杜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继续道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过去的事情，就让它过去吧，圣人仁德，太子殿下亦非不能容人；从今往后，这世上，没有什么盔勒细作熊千年。”

他略一停顿，目光变得深邃，“只有大唐的官员，南州刺史，熊千年。”

“大唐的官员……”

熊千年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一股混杂着巨大劫后余生之感、羞惭与某种重获“身份”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，让他眼眶瞬间湿热，哽咽着叩首。

“罪臣……罪臣……叩谢巡察使！叩谢太子殿下天恩！罪臣……必肝脑涂地，以报再造之恩！”

杜玉微微颔首，算是接受了他这份感激，但神色并未放松。

“不过。”杜玉话锋一转，“盔勒这条线，却不能断。”

熊千年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，屏息聆听。

“如今盔勒老可汗病逝，新可汗纳沙年轻气盛，野心勃勃，整军经武，屡屡犯边试探。

朝廷需要知道，这位新可汗的真实意图，其内部盔勒九族的动向，军力虚实，乃至……盔勒九族之内，谁拥戴纳沙，谁曾经反对过，这些我们都需要知道。”

杜玉的声音压低了少许，“你在南州多年，与那边断了联系，他们或许以为你己无用，或己暴露，但这恰恰是你的优势——一个沉寂多年、看似己安稳度日的暗桩。”

熊千年心领神会，试探着问道：“巡察使的意思是……让罪臣设法，重新接上这条线？”

“不是接上。”杜玉纠正道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是让他们发现你，并且发现你即将离开南州这个偏僻之地，调入长安——一个离权力中心更近、或许更有价值的位置。

但切记，不可刻意，不能留下任何主动联系的痕迹；要让他们觉得，是他们自己偶然得知了你的近况，并重新评估你的价值。”

熊千年略一思索，便明白了其中关窍。

南州虽偏，但商旅往来，边民混杂，消息并非铁板一块。

他作为刺史，一些公开的动向很容易通过某些渠道，流入那些始终关注着大唐内部动静的眼睛和耳朵里。

他要做的，就是让这些“正常”的动向，显得更有“吸引力”。

“罪臣明白了。”熊千年深吸一口气，稳住了心神，眼神重新变得专注，甚至带上了几分旧日边军司马的狠厉与算计。

“罪臣会设法，让该知道的人，自然地知道，南州刺史熊千年，或将时来运转，调往中枢附近；只是……这消息递出去后，该如何应对，还请巡察示下。”

杜玉端起早己凉透的茶，抿了一口，缓缓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