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陆咏的决断

翌日，天色未明，一种异样的躁动便开始在宁湖城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。

仿佛一夜之间，所有人都“听说”了江南道巡察使、代刺史杜玉大人对“鼍神社”态度强硬，深恶痛绝。

不仅己暗中掌握其部分不法罪证，更公开悬赏，重金寻求敢于揭发内幕、提供关键证据的“义士”。

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，瞬间炸开了锅。

然而，与杜玉和贺犀预想中可能出现的、受压迫者暗中响应不同，最先爆发的，竟是汹涌的“民怨”。

“狗官！竟敢亵渎鼍神！”

“鼍神保佑宁湖风调雨顺，杜玉是想毁了宁湖吗？”

“定是外来的官，不懂我宁湖规矩！滚出去！”

“谁去揭发鼍神社，就是与全宁湖百姓为敌！”

茶楼酒肆、街边巷尾，到处是激愤的议论和咒骂。

许多百姓面带惶恐与愤怒，仿佛杜玉要对付的不是一个欺压他们的邪教组织，而是他们信仰的支柱、生活的守护神。

更有一些身着灰褐色短打、眼神闪烁的汉子混迹人群，不断煽风点火，将杜玉描绘成意图破坏宁湖安定、引来天谴的灾星。

很快，在一些“德高望重”的乡老带领下，数百名被煽动起来的百姓聚集起来，拉起简陋的横幅，喊着整齐的口号，开始向州府衙门方向“游行示威”。

队伍越聚越大，沿途不断有人加入，情绪越来越激愤，仿佛一股浊流，要将州府衙门淹没。

府衙门前，值守的差役如临大敌，长枪紧握，额头见汗。

衙内，得到急报的顾文斌等官员面色惊惶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
暗处，一双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，带着得意与残忍——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，用“民意”压迫，让杜玉寸步难行，甚至知难而退。

然而，就在这看似一面倒的民情激荡、浊浪滔天之际，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影，出现在了州府衙门那面巨大的鸣冤鼓前。

正是宁湖商会会长，陆咏。

他孤身一人，未带任何随从，身上甚至还带着前段时间在鼍神庙厮杀留下的伤痕与疲惫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，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。

在无数双或愤怒、或诧异、或暗中阴冷的目光注视下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抡起了沉重的鼓槌。

“咚——！咚——！咚——！”

沉重而响亮的鼓声，骤然响起，穿透了府衙外的喧嚣与叫骂，清晰地传入了府衙深处，也震动了所有围观者的心弦。

鼓声三响，鸣冤告状！

游行的人群出现了片刻的停滞和骚动，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曾经带头反抗鼍神社、又刚刚被鼍神社杀得大败的宁湖商会会长。

他想干什么？他要告谁？

府衙大门缓缓打开，差役引陆咏入内。外面的人群想要跟随涌入，却被差役奋力拦住，只能隔着门槛，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。

公堂之上，杜玉己然端坐，顾文斌、贺犀、曾三揖、吴昧等属官分列两侧。

堂下，陆咏褪去外袍，露出包扎着伤口的臂膀，跪地行礼，声音洪亮却带着悲愤：

“宁湖草民、商会会长陆咏，状告鼍神社假借神名，横行不法，倾吞商户资产，压榨商会同业，更胆大包天，私设税卡，代行州府之权，强征赋税，中饱私囊！

此乃祸国殃民、动摇地方之巨恶！草民不畏其凶焰，冒死搜集罪证在此，请青天大老爷明察，为民做主，为国除奸！”
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摞账册、契书、证人供词，双手高举过顶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摞证据上，顾文斌脸色微变，眼神闪烁。

贺犀心中暗赞，这陆咏果然是个有胆色的，时机抓得极准！

而隐藏在属官队列中的曾三揖，那丑陋的面孔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惊慌，但迅速被强行压下，换上一副“与我无关”的漠然，甚至略带好奇的表情。

杜玉命人将证据呈上，他一份份仔细翻阅，面色越来越沉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
陆咏提供的证据非常详实，不仅有鼍神社强索“香火钱”、“保护费”的账目记录，有被逼迫签下的不平等契约，有商会成员被殴打、店铺被砸的供词……

更触目惊心的是，其中赫然包括鼍神社在宁湖几个水陆要冲私设税卡、拦截商旅、按货值强行“抽分”的详细记录、票据存根……

甚至还有部分本该上缴州府库房的税款，被首接划入几个与鼍神社关系密切的商号名下的证据！而这些商号背后，隐约指向了州衙内的某些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