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太皇太后多睡一会儿吧，宝姨，你能陪我走走吗？”，太后挽住宝珠的手，引着她一起走入了殿前的园子里。
“太后是有什么烦恼吗？”宝珠拍了拍太后的手，担忧地问道。
“宝姨，叫我瑶娘吧！除了你，再也没人会这样叫我了！”，太后停下了脚步，月光映在她的脸上，是那样瓷白，宝珠仿佛又一次看见了公子年轻时的样子。
“瑶娘。”宝珠抖着嗓子道。
“宝姨！”瑶娘微微一笑，抬头看月，月色却朦胧地躲在了云层之后。
“宝姨，有时候我在想，如果我当初没去追太皇太后的马车，如今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？至少我能在父母膝下承欢，至少他们离开时，我能陪在身旁。”瑶娘说着，泪水不自觉地淌了下来。
“公子不会怪你的，若是怪你，又怎会把你阿弟送到你身边呢？”宝珠安慰道。
“我知晓，只是想到这些年，有些遗憾罢了！”
瑶娘说着，向前走去，宝珠略略落在她身后，总觉得她的背影那样孤独，又那样倔强，与公子当年如出一辙。
宝珠的眼眶中也不由含上了泪水，她想起瑶娘这些年的艰辛。
六娘子求娶瑶娘是为了给小皇帝做皇后的。可小皇帝早与六娘子离心，她求娶而来的皇后，小皇帝又怎会喜欢呢？
虽出于无奈，不得不把皇后之位给了瑶娘，可那颗真心却从不曾给予过瑶娘。他有自己宠爱的妃子。
宝珠不知道，瑶娘有没有那么一刻的后悔，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一个如她父亲般的男子，像爱她娘亲一般爱她了！
可宝珠也知道，或许是她狭隘了，像六娘子，像公子或者说像瑶娘一样的女子，她们其实从来没有强求过一个男子的喜爱，她们有自己的抱负。
瑶娘是个合格的皇后，尽管皇帝不爱她，可她恪尽皇后的职责，广纳后宫，意欲为皇帝开枝散叶。
在瑶娘的努力之下，刚满十八岁的皇帝终于有了两个儿子，而他终于也可以亲政了。
亲政的皇帝处处与太后作对，把太后多年来实行的新政全部否定。
终于，一个月之后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，历史又一次以雷同的方式进行了下去。
年轻的皇帝吃下他们祖祖辈辈都喜欢的丹药，然后一命呜呼了！
谣言四起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太后下的手。只有宝珠知道，这是瑶娘下的手。
六娘子也知道这一切，但她默认了。为了阻止风言风语，六娘子放权了，她把幕前的位置让给了瑶娘，让她扶持着那个并非瑶娘亲生的孩子登上了皇位。而六娘子退居了幕后，成为了太皇太后。
群臣嫉恨太皇太后，可却没借口嫉恨皇后，所以，当瑶娘垂帘听政之时，居然神奇地得到了大部分大臣的支持。自然，这里面也有公子与姑爷的努力，总之，一时间，朝政居然神奇地开始顺畅起来。
如今，已经是瑶娘执政的第十五个年头了！
而公子是在瑶娘执政的第十个年头生病的，或许是这几年为了让瑶娘的执政更为顺畅，公子在地方上积劳成疾，而那时，姑爷远在边疆，为自己的女儿征战沙场，当他得知公子病危之时，其实公子已经离世。这打击实在过于巨大，姑爷赶回成都府时，两鬓已经斑白。
之后的岁月，姑爷哪都没有去，一直守在公子墓前。半年后，人们发现，他倒在了墓前，没了呼吸。
这段“男子”之间的深情，一时被传为了佳话，引领了风潮。
可事实上，公子生前没能换回女装，是她一辈子的遗憾，她总觉亏欠了姑爷。
这事情，瑶娘自然知晓，如今她掌握着帝国的实权，为何不能给自己的父母正名？更何况，她本就想推广女子进入朝政领域！
征得太皇太后的同意后，瑶娘揭露了公子的女子之身，朝堂一时哗然，然而，女子们却异常振奋，颇有一股当家作主的气势起来。
近三十年来，本朝一直是女子主政，女子的地位早已有了改变，瑶娘又趁着这股风潮，推出了女子科举，正式地名正言顺地让女子踏上了朝堂。
“宝姨，你说，若是娘亲看见现在的我，她会不会满意？”，突然，走在前头的瑶娘转身对着宝珠道。
宝珠连忙点头，“她会为你骄傲的！”
“是吧！我也这样认为呢！”瑶娘笑了笑道，“宝姨，有件事，我想问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大臣们进言，希望我能称帝，你说，我要不要这么做？”
宝珠整个人愣怔在原地，这要她如何说呢？
瑶娘似乎也不需要宝珠的回答，她问完便又信步游疆，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踱起步来。
“宝姨，你知道吗？娘亲曾经和我讨论过，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，有一天，女孩子们都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，能够和男人拥有一样的地位。”瑶娘一脸神往地道。
“一定会有这天的。”宝珠肯定地道。
“宝姨，你说，若是我称帝，后人读史书时，会如何评价我呢？”
宝珠不知道如何回答，她努力地想，若是公子会如何说呢？她从来不是因循守旧的人，宝珠想，她大概会说，“去吧，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！毕竟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，还会差这一步吗？”
瑶娘惊疑地看向宝珠，喃喃道，“宝姨，你刚才的语气好像娘亲啊！”
宝珠愣了一瞬，仿佛回过神来，“我想公子会这样说的。”
“对，你说的是呢！何必犹豫！走，我们去看看太皇太后吧！”
瑶娘不再游荡，而是目标明确地往太皇太后的寝殿而去。
“咦，宝姨，寝殿的门刚刚开着吗？”，瑶娘快步奔到门前。
宝珠惊疑不定，她明明记得她走的时候是关了门的。
“母后？母后！”
瑶娘冲进殿内，只见窗户洞开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殿内的香云纱被吹得没了方向，层层叠叠地捂在了瑶娘眼前。
“别叫了，我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！”
突然，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帘幕之后漫过来。
瑶娘快步上前，却见六娘子长发披散，身着白色单衣，状似癫狂地在香云纱之间扑腾。
“母后，你在做什么？”瑶娘保住六娘子道。
六娘子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了，看向瑶娘道，“她们来接我了！”
“谁？”瑶娘惊疑不定，太皇太后的脸色潮红，她已经病了许多时日，连床都很难爬起来，今日精神怎会如此健硕？
“嘘，你娘亲呀！还有许多我以前的小姐妹，她们来找我玩啦！”，六娘子瞪大眼睛，对着瑶娘“嘘”了一声，“你太聒噪了！”
瑶娘捂住嘴巴，身体有些摇晃，难道……
“回光返照？”
瑶娘回过头去，看向宝珠，却见宝珠脸色惨白，语气惶恐。
“宝姨，你确定？”瑶娘道。
宝珠点头，她想，她真的是活得太老了，老得经历了许多次死亡。当然记忆最清晰的便是二牛的死。
二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，很多时候，宝珠不知道二牛心里是怎么想的，她只能靠猜。连二牛到底为何会死，宝珠也是猜的。
那年，正是六娘子和臣属们斗得最厉害的时候。宝珠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夜晚，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捉流萤，二牛突然推门进来。
原本二牛从外回来，总会抱一抱孩子，可是那日，二牛根本没靠近她们。一个人钻进了屋子里。
“做什么呢？你总不说话，总不说话，我怎么知道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？”，宝珠本就气二牛，气他像个木头人，此时，见他理都不理自己一下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，立刻火气上头，跟在二牛身后，边走边骂。
“别过来。”二牛突然道。
宝珠一愣，停下了脚步，隐约地，她闻到了血的味道，“你受伤了？”
“嗯。”二牛回了这声，就把门关上了。
宝珠本想上去质问，想起手里的孩子，终究先去哄睡了孩子。等她再去找二牛时，却见他脸色苍白，已经昏睡在了榻上。
宝珠吓了一跳，却怎么也摇不醒二牛。慌里慌张的宝珠只能去请郎中。郎中看过后，只摇头，让宝珠准备后事。
宝珠握着二牛的手，淌了一个晚上的泪，可二牛没醒，迷迷糊糊间，宝珠哭着睡了过去。
可第二日，等宝珠从昏睡中醒来时，却见二牛面色红润，正牵着她的手，微笑看着她。
宝珠疑心自己在做梦，揉了揉眼睛，却听二牛轻声道，“宝珠，我爱你！”
二牛一辈子都没说过爱她这种话，仿佛这种话像一把刀会割伤他的嘴一样。
宝珠狠狠掐了一把自己，疼啊，真疼，原来是真的。
“你疯了？”宝珠傻傻地道。
二牛没说什么，只摸了摸宝珠的脸颊，叹息道，“照顾好自己！”
说完这句话，二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，气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。
那一日，宝珠失去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，连他为何会死都不知道。
“我确定，这是回光返照！有什么话快说吧，再不说，可能就晚了！”宝珠叹息道。
六娘子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，她突然也不疯了，人停了下来，看向瑶娘道，“看来，我真没多少时间了！”
“母后！”瑶娘依然无法置信。
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六娘子突然冷静了下来，也不再乱跑，而是扶住宝珠的手，慢慢向妆奁那里走去。
“宝珠，还记得凤鸣髻吗？”
“记得！”宝珠的眼眶有些湿润，又一个老友即将离开，这世上，她还有几个熟人？
“太皇太后要梳这个发式吗？”宝珠道。
“不。我想梳我年轻时的发式。不用发冠，就簪一朵花即可了。”
宝珠点了点头，慢慢给六娘子梳发。
“瑶娘，你想和我说什么？”，六娘子已经看不太清楚了，可她依然盯着铜镜里瑶娘的容颜，仿佛能够通过她看见自己年轻的岁月一样。
瑶娘走到六娘子边上，慢慢跪了下去，趴在六娘子的膝上，“母后，你虽不是我娘亲，可我呆在你身边的时间已经超越我呆在娘亲身边的时间了。你和她于我来说，同样重要，求你，别走！”
六娘子摸了摸瑶娘的头，笑道，“傻孩子，老天爷要收人，还能和你商量吗？难道大臣喊我千岁，我就真的千岁了？”
瑶娘沉默，深深地把头埋在六娘子的膝头。
“我很开心，能做你的母后！你没怪我把你弄到如今的境地！让我猜猜，是有人建议你称帝了吧？”
“母后睿智！”
“以前，也有人让我这么做，那时，条件不成熟，我称帝，国家必然大乱。”
“母后认为我不宜称帝吗？”
六娘子摇头，“今时不同往日，如今，你有阿涛，有你弟弟，还有许多女子科举的人才，足够撑住了！凡事以国事为重，如今你要做的，是稳住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男女平权。你在位比小皇帝在位更稳妥。我相信，你娘亲也是这么想的。当年你爹能够登上这九五至尊之位，你爹和你娘却没那么做，是因为百姓，如今你拿回去，也是为了百姓。”
瑶娘震惊，她都不知道父亲居然有皇室血统！
“若有人反对，你把这圣旨拿去。”六娘子从妆奁里抽出一张明黄色的纸。
瑶娘接过展开细看，不由一惊，原来，父亲曾经真的能成为皇帝。
“这也算是把皇位还给了正统。”六娘子拍拍旁边的矮凳。
瑶娘坐到了六娘子边上。
“瑶娘，相信你自己。你可以做到的！”
“嗯。”
瑶娘趴在六娘子的腿上，六娘子抚摸着她的头，看上去似乎像一对真正的母女。
“瑶娘，我死后不想葬入皇陵，把我烧了，扬在天地间吧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瑶娘微微抬头看向六娘子。
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吗？”六娘子勾唇一笑。
“胡蓉？”
“那是我到了胡家之后取的名字。我从来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六娘子的代号。是谁家的孩子？是谁的妻子？是谁的母亲？”六娘子微微发着愣。
“你是整个帝国的母亲！”
六娘子回过神来，微微一笑，“也许吧！所以，把我撒于天地间吧！”
“好！”瑶娘喃喃着，睡了过去。
她们都睡了过去。宝珠为她们盖好毯子，默默关上了门。
宝珠抬头，天似乎亮了，是玫瑰色的。
这黎明前的寂静，就让这对“母女”安静片刻吧！毕竟，天亮后，又是新的战场了！
（全文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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