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将破晓。
内院静室,杨十三郎盘坐调息。
一夜奔波探查,于他修为而言,损耗甚微。
但心神之耗,非打坐可补。
他在脑中,将所知线索逐一铺开。
陈瞎子影像、墙下标记、朱平安冤情、戍卫内鬼……
碎片凌乱,如雾里看花。
唯一清晰者,是暗处确有黑手。
且布局深远,耐心十足。
“笃笃。”
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。”
门开一线,戴芙蓉闪身而入,气息微促。
“夫君,云苓那边有发现。”
“讲。”
“约莫子时前后,疤脸于西三街附近,察觉异常灵觉窥探。”
戴芙蓉语速略快:
“窥探者修为不弱,且精于隐匿。”
“疤脸佯装未觉,暗中追踪。”
“但对方极为警觉,于内城‘听雨巷’附近失去踪迹。”
“听雨巷?”
杨十三郎睁眼:
“那是……”
“戍卫营三位副统领之一的居所所在。”
戴芙蓉接道:
“巷内共有三处宅院。”
“分属副统领周悍、副统领吴明,及军需官费仲。”
“皆是戍卫中高层。”
“疤脸不敢擅闯,已退回。”
“他可曾看清对方面目?”
“不曾。”
戴芙蓉摇头:
“对方始终匿于阴影,身形模糊。”
“但疤脸言,其遁走时身法……”
“有几分军中部卒‘影蛇步’的影子。”
“影蛇步……”
杨十三郎指尖轻叩膝头:
“戍卫精锐必修的潜行技。”
“范围倒是缩小了。”
“夫君,是否要……”
“暂不。”
杨十三郎起身:
“敌暗我明,不宜打草惊蛇。”
“且此等窥探,未必是内鬼本人。”
“或为手下,或为试探。”
“先记下。”
“云苓与疤脸现下如何?”
“已按夫君吩咐,加倍小心。”
戴芙蓉道:
“云苓已启了住处防护阵法。”
“疤脸则隐于暗处,互为照应。”
“好。”
杨十三郎行至窗边,推窗望天。
东方天际,已现鱼肚白。
晨风带着凉意,涌入室内。
“天亮了。”
“该去会会种城主了。”
辰时初,戍卫府,正堂。
种其荃端坐主位,面色沉肃。
他换了一身墨青常服,未着甲胄。
但久居行伍的肃杀之气,仍隐隐透出。
“杨兄夜访阵眼,可有收获?”
他开门见山。
“确有发现。”
杨十三郎坐于客位,神色平静:
“西墙三号阵眼,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“哦?”
种其荃目光一凝:
“何人所为?目的为何?”
“手法隐蔽,暂不知何人所为。”
杨十三郎略去陈瞎子细节:
“其目的,非破坏阵法。”
“而是在阵眼核心,暗植一道追踪气印。”
“追踪?”
种其荃眉头锁紧:
“追踪何人?”
“凡接触阵法灵气者,皆可能被标记。”
杨十三郎看着他:
“种城主近日,可曾巡查过西墙阵眼?”
“三日前,例行巡查曾至。”
种其荃面沉似水:
“如此说来,本将亦可能被标记?”
“是。”
堂内一时寂静。
种其荃指节捏得发白,半晌方道:
“杨兄既已发现,可曾拔除?”
“未敢擅动。”
杨十三郎摇头:
“气印与阵法节点纠缠颇深。”
“贸然破除,恐损及阵法根本。”
“且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
“杨某以为,此标记既在,或可利用。”
“如何利用?”
“将计就计,引蛇出洞。”
杨十三郎缓声道:
“内鬼布下此局,必有所图。”
“或待标记特定之人,或待时机成熟。”
“我们不妨制造一个‘目标’。”
“诱其出手。”
“目标……”
种其荃目光闪动:
“杨兄是指……”
“朱平安。”
三字一出,种其荃神色微变。
“他乃戴罪之身,下在狱中。”
“如何能接触阵眼?”
“故需种城主行个方便。”
杨十三郎道:
“今日,杨某欲提审朱平安。”
“以查案之名,带其前往西墙一带勘验现场。”
“种城主可派心腹‘押解’,实则暗中放水。”
“容其‘意外’接近阵眼范围。”
“届时,标记自然上身。”
“此后,内鬼若欲行动……”
“必露马脚。”
种其荃沉默良久。
“此计甚险。”
他缓缓道:
“朱平安修为浅薄,若成目标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“杨某会暗中护持。”
杨十三郎道:
“且内鬼目的,未必是立时灭口。”
“更可能是借标记掌握其行踪……”
“进而,寻机坐实其罪,或逼出同党。”
“种城主,朱平安之冤,你心知肚明。”
“真凶逍遥,暗箭难防。”
“此局虽险,却是破局最快之法。”
种其荃起身,踱步至堂前,望向外间渐亮的天光。
“杨兄有几成把握?”
“五成。”
杨十三郎亦起身:
“然若不行此险招……”
“敌暗我明,处处被动。”
“今日可标记城主,明日又可标记何人?”
“戍卫重地,岂容此等隐患长存?”
种其荃倏然转身,目射精光:
“好!”
“便依杨兄之计。”
“本将会安排妥当。”
“今日巳时,你可至狱中提人。”
“戍卫方面,我会命周悍副统领‘陪同’。”
“周悍?”
杨十三郎眉梢微挑:
“城主信他?”
“周悍随我多年,忠心可鉴。”
种其荃道:
“且他性子粗直,不擅作伪。”
“由他‘押解’,反显自然。”
“也好。”
杨十三郎不再多言,拱手:
“那便有劳种城主安排。”
“杨某先行回返,稍后便至。”
“杨兄且慢。”
种其荃忽又叫住他,语气略显复杂:
“昨夜……陈瞎子之事,本将已知晓。”
“哦?”
“狱卒来报,陈瞎子昨夜曾短暂昏迷。”
“醒后胡言乱语,提及‘西墙’、‘香’等字。”
“本将已命人详查,然其神志恍惚,问不出更多。”
“杨兄昨夜探阵,可是因此?”
“是。”
杨十三郎坦然承认:
“陈瞎子所言虽零碎,却与阵眼之患对得上。”
“此人……”
种其荃顿了顿:
“杨兄如何看?”
“尚难定论。”
杨十三郎道:
“其言半真半假,其行亦有可疑。”
“然目前看来,他至少指出了隐患。”
“故杨某已派人暗中留意。”
“种城主亦当留心。”
“本将明白。”
种其荃颔首:
“陈瞎子那边,本将也会着人看顾。”
“但愿……莫要再出意外。”
杨十三郎深深看他一眼,未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种其荃独立堂中,目送其背影消失。
神色渐沉。
“周悍。”
他低唤一声。
“末将在!”
屏风后,转出一名虬髯壮汉,正是副统领周悍。
他甲胄在身,步履沉厚。
“方才所言,你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周悍抱拳,粗声问道:
“将军,真要如此行事?”
“那朱平安……”
“本将自有计较。”
种其荃抬手止住他话头:
“你且按计行事,带人‘押解’朱平安。”
“至西墙附近,稍松戒备,容他接近阵眼区域。”
“但记住……”
他目光锐利:
“暗中加强警戒,若有异动,立时护住朱平安。”
“宁可计划失败,不可让他损了性命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周悍重重抱拳。
“另外……”
种其荃略一沉吟:
“陈瞎子那边,加派两人,暗中看护。”
“一应饮食用药,皆需查验。”
“若有生人接近,立时报我。”
“是!”
周悍领命,大步而去。
种其荃独坐堂中,以手扶额。
眼中疲惫,一闪而逝。
“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他低声一叹,消散在晨光里。
杨十三郎回到内院小楼时,戴芙蓉已在等候。
“夫君,种其荃应允了?”
“应允了。”
杨十三郎接过她递上的热茶,浅啜一口:
“然其态度,颇有深意。”
“夫君是觉得,他仍有保留?”
“身在其位,难免。”
杨十三郎放下茶盏:
“戍卫内部,他未必能全然掌控。”
“用计钓鬼,亦是铤而走险。”
“他能应下,已属不易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杨十三郎看向戴芙蓉:
“稍后我去狱中提人。”
“芙蓉,你暗中随行,不必靠得太近。”
“重点留意西墙附近,有无异常灵觉窥探。”
“尤其注意,有无人暗中激发或感应标记。”
“秋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坐镇此处,与馨兰保持联络。”
“陈瞎子那边,一有异动,立时知会。”
“是。”
秋荷轻声应下,眼中忧色难掩:
“夫君,一切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
杨十三郎整了整衣衫,推门而出。
晨光正好,洒落院中……却莫名带着几分凛冽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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